《焦點追擊》:公義的吶喊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魯迅《吶喊》自序

天主教的地位超然,尤其在911後,更是美國人的精神支柱。在人們心中,教會是公義無私的,神父是聖潔無偽的,人們都以為在這「鐵屋」裏得到保護。報社揭露教會的醜聞,可喚醒昏睡的群眾,卻可能為他們帶來苦楚;不揭露則會縱容惡行,奪去孩子的將來。《波士頓環球報》敢於報道波士頓天主教教區隱瞞神父孌童的醜聞,喚醒群眾,並因此獲得普立茲新聞奬。《焦點追擊》(Spotlight)以此事為藍本,用平實的手法,抽絲剝繭,探究事件的緣由,發出公義的吶喊。

層層深入 揭示因由

要彰顯公義,必先破除成見。神父性侵孩子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尤其消息來源只是專欄,所以連一直嚴謹求真的焦點小組都忽略了。「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電影設定新總編Baron(Liev Schreiber)是「局外人」(outsider)(非本土出生的猶太人),沒有宗教和情感的包袱,所以能點破焦點小組的盲點,發掘不義的事實。這與編輯Robby (Michael Keaton)五年前忽視性侵資料形成對比。後來焦點小組發現涉事的神父接近90人,資深編輯Ben(John Slattery)質疑:「如果有90個禽獸,人們怎會不知道?」固有的想法反而成為追尋真相的絆腳石。幸而Michael(Mark Ruffalo)說:「可能他們知道。」,繼續查證。唯有拋開成見,接受一切可能,才能接近真相。

查證的過程平實,沒有嘩眾取寵,重現孩童被性侵的回憶,醜化涉事的神父。兩位受害者的受訪過程交替呈現,突顯神父利用貧窮孩子的信任來進行性侵是慣常的手法,顯示問題的普遍性。同時,鏡頭的焦點集中在受害者的神情和舉止,突顯事件對他們的深遠影響:兩人同樣感到迷惘,Patrick (Jimmy LeBlanc) 難以面對兒子,手上的針孔也亦是痛苦的表徵;Joe (Michael Cyril Creghton)則要靠不斷進食來緩解焦慮情緒,多年後憶起仍不禁落淚。

平實不一定沉悶,真實得荒謬才令人心寒。當記者Sacha(Rachel McAdams)採訪涉事的退休神父時,他竟承認性侵了孩子,但認為過程不享受就不算有罪,並透露自己也曾被性侵。最可怕的不是矢口否認,而是直認不諱。扭曲的思想反映了教會不以為然的態度,解釋何以教會只是以病假或調職等理由,把犯案的神父調到他區。問題的癥結不是教會不知情,而是知情卻刻意包庇,使他區的孩子同樣遭難。兒童詩班頌唱音調和諧的《平安夜》,反教人毛骨悚然。

社會問題 人人有責

當觀眾憤恨教會所為時,其他助紂為虐的「幫兇」逐一浮現,呈現事件的全貌。波士頓牧師的辯護律師Eric (Billy Crudup)為了錢而幫牧師跟受害人和解,亦以專業為盾牌,拒絕透露關鍵資料;Robby的律師朋友Jim(Jamey Sheridan)亦同樣以「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為由,不肯核實涉事神父的資料;為教會辯護的人則高舉教會的善行和社會地位,認為不應報道醜聞,損害教會名聲;縱然波士頓中學亦知道性侵的事,但怯於教會的勢力,亦協助隱瞞。受害者和其家人遲遲不舉報,亦是因為來自朋友、鄰舍和社會的壓力;連報社都責無旁貸,Robby以前曾收到受害人的舉報,卻沒有正視。

電影層層深入,揭示問題的因由。社會問題當前,你我都不能置身事外。不同人物的態度同時叩問觀眾:義與利,孰輕孰重?當專業有違道義,還應盲目持守專業嗎?教會行善,就可以將功抵過?為了保護大眾的精神支柱,就可犧牲孩子的幸福?礙於勢力就不敢為公義發聲?而我們,是否社會問題的幫兇?

團結一致 迎難而上

面對多方阻撓,焦點小組仍能迎難而上,展現傳媒應有的專業精神。Baron被多番勸止調查,他明知教廷會反擊,但仍不放棄揭示教會體制的問題;律師們都拒絕提供涉事人的資料,但Robby仍窮追不捨;知情人士都被下封口令,但Sacha仍厚著面皮逐戶拜訪,在圖書館搜集資料至休館;Michael向律師Mitchell(Stanley Tucci)拒絕提供資料,但Michael仍然苦纏不休,亦為申請解封文件而多番奔走,即使婚姻觸礁仍竭力工作;搜集資料如大海撈針,但Matt(Brian d’Arcy James)仍仔細翻查涉事神父的資料,保護孩子。小組上下通力合作,無懼困難,彰顯公義。

配合電影平實的手法,導演沒有把焦點小組英雄化,反而巧妙地把他們與事件扣連,突顯他們人性化的一面。Robby曾收到性侵事件的資料,但當年卻忽略了,使他愧疚;身為天主教徒的Sacha,追查醜聞後,無法再面對神父,更擔心虔誠的祖母無法接受;Michael對教會仍存期盼,但事件使他對信仰失去信心;Matt居於涉事神父附近,想公諸於世,卻怕打草驚蛇,惶恐不安。Baron的深謀遠慮,與Michael的直率衝動擦出火花。Baron打算放長線釣大魚,蒐集更多有力的證據,揭露教會體制的問題。但Michael為孩子的安危著想,擔心延遲報道,會使更多孩子遇害。縱然最後Michael服從報社決定,報道確能引起大眾關注問題,但他知道有孩子在期間被性侵,仍難掩愧色。人性化的描繪,使人物有血有肉,更能觸動人心。

點點星火,足以燃亮他人。焦點小組憑著熱誠與執著,改變了身邊人。受害人Patrick原本不想Michael把其真名公開,但因他的尊重而有勇氣以真名示人。律師Mitchell本不相信報社能幫助受害人,不願與Michael合作,但後來因他的堅毅而告訴他重要的資料;律師Jim多番拒絕核實涉事神父的資料,但最後被Robby的真誠打動,改變初衷。受害人組織SNAP的負責人因報社要暫時擱置報道,而感失望,但Sacha說:「我在這裏,因為我在乎」,承諾會如實報道,重建他的信心。報道一出,舉報電話有如雨後春筍。不絕於耳的鈴聲正是民眾對公義的吶喊!傳媒勇敢踏出一步,民眾就能放膽跨出一大步!

破除成見,深入求真;無懼險阻,迎難而上,才能喚醒群眾,令公義遍地開花!這比普立茲新聞獎燦爛,亦比奧斯卡金像獎更為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