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天樂的三記耳光

銀河映射二十年,杜琪峰獻上《三人行》。我在影城看的媒體場,坐最後排最邊上,一直到電影結束,還有人闖進來跟守門的小姐對峙要求入場。電影中是槍火彈影,電影外也是唇槍舌劍,尤其最後一刻鐘,裡面要動手,外面也開撕。這樣互文的觀影經驗,倒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看這麼吵的銀河,第一次,看男人動手打女人,覺得爽。

像銀河老片一樣,《三人行》的劇情不複雜,前戲都是為了高潮,不過,《三人行》的前戲特別長。整個故事一個場景,三個角色一個執念,古天樂扮警頭,鐘漢良是匪首,趙薇演主治,每個人後面都有形無形跟著一幫人。但三個人中,最有戲的匪首和員警幾乎沒有前情提要,反而是趙薇,詳細陳述她的大陸背景,她的主治壓力,神經緊繃和醫療事故互為因果,她在電影裡的形象完全不討好。如此,在古天樂和鐘漢良旗鼓相當的探戈進退中,當趙薇神經叨叨插上一腳並且壞了古天樂的佈局時,觀眾馬上跟著討厭她:拜託啦,這是警匪片,不是醫療劇,沒有人真正在乎你的醫生職責,而且,你已經一錯再錯!

但是趙薇被自己的執念帶著走,成功地讓鐘漢良發出了信號,忍無可忍的古天樂終於上去,給了趙薇,左一個!右一個!左一個!三個耳光。這三個耳光應該是真打,因為趙薇在那一刻的表情算是真正入戲,甚至,這三個耳光拯救了過長的前戲,因為我們大致從這三個耳光中看出,古天樂和鐘漢良已經彼此執念很久,類似江湖上的多年仇人成基友,你是我的夢,我是你的魘,而且,因了這三個充滿爆發力的耳光,我們繼續等待,好戲在後頭。

最後一刻鐘,槍火回歸。看到這場排練了三個月的一鏡到底,儘管鐘漢良一夥全靠我們的銀河記憶自行腦補他們的前世今生,我還是有點感動。前面純舞臺劇的病房空間被子彈穿透,羅大佑和莫札特,配上慢鏡頭和定格,杜琪峰一邊要用二十年的銀河手藝留住二十年的粉絲,一邊還要用《之乎者也》和一個並非他駕輕就熟的“病房”來講一個新的時代寓言,這麼多抱負,壓在當代的三個關鍵字——警醫匪——身上,角色雖然意義都深重了點,但是一個本來可以舒服地在躺在商業片的邏輯裡贏得掌聲的高濃度黑色敘事,杜琪峰卻要把它調成三位一體的文化敘事,其中的香港文化責任感還真是值得我們曾經滿腔抱負的第五代大師們學習。

這兩年,香港電影人開始在合拍片的失敗中總結經驗再出發,像杜琪峰,雖然放棄了他最熟悉的香港街頭,但是他的文化抱負在遞增,而跟他一起出道的內地大腕在做什麼?我朦朧地想像,古天樂的三個耳光可以不僅打出趙薇的演技,還能打醒一些其他人。說到底,三人行,必有我師,這個師傅,也並不是躺在過去的履歷上就能當上的。

刊2016年6月26日《文匯報•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