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地球沒有貓》:尋找活著的真義

死亡突然而至,誰不驚惶?為了延長壽命,有人遍尋神醫;有人求仙問卜。但我們何曾問過自己:你何以畏懼?是擔心太多心事未了,還是悔恨從未活過?

《當這地球沒有貓》(世界から猫が消えたなら)的片名是個美麗的誤會,令人以為這是講述人貓情深的故事。其實,本片是從面對死,談如何生。本來片名大可直譯為《如果貓從世界消失了》,但譯者卻以《當這地球沒有貓》為名,顯然要引導觀眾聯想到陳奕迅的歌《當這地球沒有花》。歌詞描述了物件間的情感關係,而「當赤道留住雪花/眼淚融掉細沙/你肯珍惜我嗎?」和「當配樂遺下結他/畫布忘掉了畫/請想起我如綠草」更流露出孤獨人渴望被珍惜和念記的心情。這與男主角(佐藤健 飾)的感受遙相呼應:「假如我消失了,有誰會為我流淚?」。

物與情的扣連

年僅三十歳的「我」突然得悉罹患絕症。魔鬼提出「等價交換」的建議:只要讓一件物件從世上消失,他就可以續命一天。魔鬼先後要求令電話、電影、時鐘和貓消失,而物件所牽繫的情感關係亦會隨之遠逝。他這才發現身邊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的物件早已灌注了情感記憶。電話寄寓愛情,是他與女朋友(宮崎葵 飾)相識、相知的聯繫;電影寄寓友情,是他和知己達也(濱田岳 飾)相遇、相交的橋樑;時鐘寄寓父親,是他對父親終日埋首修理鐘錶的印象;而貓則寄寓母親(原田美枝子 飾),是他對母子深情的無限眷戀。物本無情,惟人賦予。當死物灌注了感情,他們就有了生命。生命誠可貴,這是無庸置疑的。但若然割捨真摯的情感關係,只換來孤獨空虛的生命,再長壽又有何用?這真的是「等價交換」嗎?

其實,消失的東西不只是貓,但戲名只提到貓,因為它象徵的親情是「等價交換」的最後底線。眼見曾經相愛的女朋友,只變為驚問「你是誰?」的陌路人;每天推介心愛電影的知己,只淪為詢問「在找甚麼書?」的店員,「我」終於明白在失去愛情和友情後,親情這道底線不能失守,否則「我」與母親的唯一聯繫終會消逝。失去所有情感關係,人就會變得一無所有。而且,沒有貓的陪伴,亦令臨終的母親不得安寧。為了自己的性命而令他人受苦,真的值得嗎?他終於懸崖勒馬,要求魔鬼不要讓貓消失。最後他才明瞭魔鬼只是內心那個怕死的自己,從而正視自己的恐懼,面對餘生。那我們呢?我們也在不知不覺間,以情感關係作「等價交換」嗎?我們的底線又在哪?

人與人的聯繫

物與情的關係密不可分,人與人的關係更是環環相扣。不是電影促成知己和「我」的友誼,他就不會借電影《大都會》給「我」;不是因為「我」看這齣電影,女主角打錯電話時,就不能打開話匣子,進而發展成戀人;不是因為發展為戀人,母親就不能託她把遺書交給「我」,從而在「我」質疑存在價值時,得到父母的肯定。「我」擔心沒有人為自己的死而流淚,是因為旅伴湯姆在交通意外身亡,但世界仍然在運轉,人的存活似是微不足道。其實,人的價值在人際互動中已經默然彰顯。湯姆的人生不是毫無意義,他為「我」和女主角的旅途帶來歡笑,他們為彼此的生命添上色彩。因此這部份的畫面相當豐富,色彩尤其奪目,與前一幕「我」獨自看沒有影像的電視,成了鮮明的對照。而「我」和女主角相戀亦為彼此帶來甜蜜回憶。縱然分手,她仍會擁著他說:「能夠與你相遇真好!」;當知己得悉「我」將離世,淚盈於睫,竭盡所能為他找最後一齣電影,並說:「電影世界,無邊無際,而我們的電影友情將會永遠持續下去。」;「我」撿來的小貓治癒了母親的敏感症,亦使她在病患中得到陪伴和安慰,母親在遺書中提到:「因為你的誕生,我的人生變得多麼的美好,多麼的閃耀!」;父親在「我」出生時向他道謝:「謝謝你的誕生!」。一個嬰孩來到世界,不須做甚麼,已為親人帶來喜悅和感動。我們縱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但感情「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已令人生無憾了!生命有限,情誼無盡!

放下偏執 感受愛

「人生近看是悲劇,遠觀則是喜劇」。憂懼大多因為我們把自己陷進難題,只從自身的角度看待人事。何不換個角度縱觀全局?就如母親所言,想想「其實不是你飼養貓,而是貓願意被你馴養」?「我」擔心沒有人會為他的死而流淚,但在等價交換的過程中,才記起自己和身邊人建立了深厚的關係。與父親的關係是他心中的刺。他認定父親不關心家人,只看到他對自己撿來的小貓漠不關心、痛恨他在母親病重時不曾探望,只埋首修理鉈錶。透過母親的信,他才知道父親很重視他,在他誕生時向他道謝;父親一直用心修理的鉈錶正是紀念他誕生而送給母親的禮物;父親為他和母親拍下影像濛糊的照片,全因對妻子的痛心和不捨。跳出狹隘的自我世界,才能放下偏執,體會身邊人的愛。

活著的意義不在於壽數的長短,而在於在有限的日子裏,重視每一段關係,珍惜每一份情。「我」沒有名字,因為「我」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