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犴達罕》:族群消失是現代中國的常態

【CNEX「愛去愛來」紀錄片巡展】於剛過去的10月23日舉辦了一場《犴達罕》放映及紀錄片工作坊,請來了獨立紀錄片導演顧桃作創作分享嘉賓,主題為《用紀錄片守望 —— 顧桃談創作的態度、方式及情感》。據悉,這部紀錄片只能在獨立影展放映,因為中國是個言論不自由的國家,能通過審查的電影看不見真正的中國,而官方以斷電、閉幕等方式,阻止獨立影展的舉辦,也是在國內時常聽聞的情況。故此,《犴達罕》在某程度上能呈現出真實的現代中國。

香港人看《犴達罕》(2013),最大的得著莫過於認識了鄂溫克這個正處於「瀕危」的族群和他們稱為「犴」的駝鹿,相信參與工作坊的朋友也有同感。「犴達罕」是中國黑龍江省、內蒙古自治區北部大興安嶺森林裡體態最大的動物,集魁梧與純良於一身,具有敏感且帶著神秘而深邃的目光,是鄂溫克人的交通運輸工具,被視為吉祥、幸福的象徵,後因猖狂盜獵、生態遭破壞而難以生存。然而,《犴達罕》的主題是講述獵犴民族迫遷、禁獵的哀愁,是中國敏感的族群議題,借犴的命運隱喻鄂溫克族的悲情故事,而犴和獵犴民族卻意外地成為命運共同體。

影片主要追蹤具有犴一樣孤獨氣質的鄂溫克獵人維加,在鏡頭下的他在政府頒布禁獵令後失落悲傷,飲酒賦詩藉以懷念逝去的狩獵時代,也懷念有犴為伴的日子。紀錄片一開始拍攝維加側臥在床,蓬頭垢面、睡眼惺忪,對著鏡頭問:「你有沒有在牢裡待過?」追看下去才知道原來不久前維加朝空氣中開了兩槍,於是被抓進牢裡15天。透過他這樣的自白,和螢幕上的畫面,展現出原始部族如何無奈地對極權作出反抗卻失敗的情緒,同時也為整個部族的語言和文化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如何面臨消隱展開了紀錄探討。

接著鏡頭一轉,拍攝到第三屆「使鹿部落文化節」的跳舞表演,主持人這樣介紹:「在黨的民族政策指引下,敖魯古雅族這些年經濟社會事業得到了比較好的發展,人民的生活水平逐步提高。」舞者精彩跳動,都是為官方而設的標準文化展演,而維加只顧著在旁醉酒和吵架,索性各自各精彩,官方對人民的不尊重讓維加更敢於透過胡鬧的手法去表達不滿,反映了官方和少數民族的普羅百姓關係疏離,這樣的百姓在漢化民族政策下實際上得不到任何正面的發展,反而變成了既不像漢也不像鄂溫克的不倫不類的族群。

「鄂溫克」的意思是「住在大山林中的人們」,和山林有著密切的聯繫。片中有一段是維加挨著篝火講了一段使人印象深刻的話:「我從弓與箭的文化環球,來到原子彈的時代。他們把我拋出去,我們的文化正在消失,語言和制度正在消失。還有四個獵民青年,被帶上法庭。這是對狩獵文化末日的審判,審判吧。喝吧,喝死我得了,剩下的只能適應了。」話語令人欷歔,維加由原來的輕挑進入了影片的重點,突然把氣氛變得嚴肅起來。當他們離開了森林,還是原本的鄂溫克族嗎?

正如維加一開始帶醉表明:「生態移民政策是錯的。」始於1960年代,鄂溫克人從大興安嶺被移居到根河市,且在2003年開始禁止狩獵民族打獵,即便獵民新村與原來的獵場有300公里遠,他們已經開始過與現代人無異的生活。「迫遷」之後,鄂溫克人只能做有限的選擇。也許,總有人認為所有遷徙的癥狀,都是現代化的過程,但是面對發展受限、傳統生存方式的消失、族群空間的混亂錯置,鄂溫克族在中國裡只是冰山一角的例子,這絕對不是某個族群的問題,而是在這樣的大一統漢化方針下,少數民族的語言和文化被邊緣化,他們的後代為了尋找出路也會選擇放棄自己原有族群的語言和文化,也許當老一輩人離世後,很多少數民族的語言、習俗、文化就一併消失了。要文化統一還是文化共存,這顯然是當權者的責任。

電影的後半部分非常寫實。一位海南三亞教英文的夏老師把維加帶出大興安嶺,維加來到三亞的時候,夏老師為嗜酒成性的他制訂戒酒計劃,一天喝超過一瓶就不能吃飯。教他英文,雖然他每次一定找藉口開溜。影片最後以夏老師無法忍受下,把維加送去三亞的一所戒酒中心暨精神病救治中心作結,諷刺地反映出現代中國的荒誕在於懲罰卑微的百姓,反抗無效之後,連消極地借酒消愁都被視為精神異常。

此片採用「碎片式」的紀錄手法,沒有明確的故事性,卻真實地展現了一個民族的生活面貌,以追蹤方式能呈現維加的平凡日常,同時不被現代社會所接受的一面。理論上,他可以在城市找個穩定的工作定居,但是這樣的日子卻沒有他想要的生活,在鏡頭下的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鄂溫克族的狩獵風光史。擁擠的城市,現代化的生活,終究沒有挽救得了鄂溫克族。

顧桃花了7年時間,於中國東北大興安嶺與鄂溫克族一起生活,展開對這個面臨消亡的民族追蹤拍攝。事實上,顧桃本身讀美術專業出身,正如他所說自己跟電影完全拉不上任何關係,但是後來他在一次整理父親撰寫的民族書籍,以藝術方式繼承父業,在2005年開始紀錄片創作,以「關注北方少數民族在當下社會的生存狀況、精神狀態」為題,拍攝了《雨果的假期》、《犴達罕》等民族題材的紀錄片。

在演講中,顧桃總有一種豪氣,本身是滿族的他,運用鏡頭給同是北方民族後代的鄂溫克族人維加作紀錄,充滿了同情和無奈之感。鏡頭下,維加總是非常直白,暗示出民族被迫的精神放逐。雖然維加終日借醉吵鬧、胡言亂語,但這絕對是沒有選擇,表現出整個民族靈魂的絕望。也許,維加的激情在酒精中漸漸揮發,他無所盼望、終日頹喪,隨時光流逝,就帶著現代化的傷痕,成為了森林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