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 井上有一《花》

花給人的感覺是很女性化的,而書法給人的感覺是很傳統的,那麼,如果由一位喜愛破格的男子漢以花為題的書法展會是怎樣的呢?

展覽位於中環荷李活道的agnès b.'s Librairie Galerie,步入展廳,格外寧靜,十四幅清一色以寫「花」字為題的作品井然排列,而然,同一個「花」字卻變化豐富,時而孤寂、時而浪漫、時而靜謐、總給人無限的想像空間。為配合主題,策展人特意把鮮花倒立在天花板上,形成花海,花瓣會徐徐飄落,形成花瓣雨,利用嗅覺刺激視覺,把井上有一大師的「花」字書法完美地呈現眼前。

井上有一(1916-1985)是一位日本戰後的著名書法大師,自五十年代開始,他的作品便持續地以寫「花」字為主,一生寫下三千多個「花」字,他對「花」字情有獨鍾,背後其實有一段歷劫生死的故事。他安於清貧,白天當教師,晚上才寫書法。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軍空襲東京,他任教的小學被炸毀,學校頓成煉獄,屍骨四處,他在地下貯藏室被嗆至窒息,昏迷了七小時後奇蹟蘇醒。在他昏迷前,有一位年輕人一直喃喃自語「南無妙法蓮華經」,在迷迷糊糊的昏睡中,他腦海裡除了那些經文,就是漫天飄飄的花瓣雨,使他對花念念不忘。自此,他便一直愛寫「花」字,直至離世。

當很多書法家都在講求書法用紙,重視紙質的吸墨性;對書法筆的要求,著重粗細輕重材料;對傳統法度上的執行時,井上大師則認為,只要有一張紙、一支筆、一顆純潔的心那就是書法。在那個年代,他的概念確實很大膽,這種不守章法的野蠻書寫手法,就像梵高、畢加索那些大師一樣,用破格的方式走屬於自己的藝術路,但路途絕對是孤獨的。

這樣孤獨地創作的書法藝術家,令人聯想起有「九龍皇帝」之稱的已故曾灶財先生 (1921-2007原名曾財)。他熱愛在路邊電燈柱、燈箱、天橋底甚至郵筒上書寫,總離不開「九龍國皇曾灶財曾富堂曾榮華......」密密麻麻的墨寶中「國皇」二字總是較其他字體大數倍地顯示,「九龍皇帝」之名亦因此而來。他從35歲開始,便拿着毛筆四出寫大字,靠自己的筆跡去「宣示主權」,經過了半個世紀的堅持,墨寶遍佈全港九,這位在政府眼中屬於弄污公物的巿民,在本地塗鴉界卻被視為街頭塗鴉文化的代表人物。曾灶財先生於2003年更獲邀出席威尼斯雙年展,該展是其中一個歐洲最重要的藝術活動,而他是首名華人獲邀出席;但當時任民政事務局局長的曾德成先生則堅稱曾灶財的作品是「墨迹」而非藝術品。而事實上,當曾灶財先生去世後,他的其中一份作品於蘇富比拍賣中以50萬元高價成交,那麼不懂藝術的到底是誰?這個值得細想,但怎樣也好,那次成交算是給予這位塗鴉界的無冕皇帝一種肯定吧!

那麼,到底什麼是藝術呢?是要有意還是無意?是主觀還是客觀的呢?其實,不用花太多時間去複雜地思考,簡單一點去看,就是那件作品能夠潤澤心靈的,那就是藝術品。所以,展館以外的地方也能遇見藝術。不管是井上有一大師的書法或是曾灶財先生的墨寶,那種草根、純真、不經修飾的風格,背後不就是包含著堅持和犧牲嗎?當明白箇中的因由時,每件作品自然都會帶來無窮的啟發,繼而喚醒心靈。

藝術文化是生命中重要的養分,希望藝術在香港也能像花一樣,美麗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