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虎爸》:另類的育兒方法

趁新年公眾假期稍為有空,於是去百老匯電影中心看了由Matt Ross執導的《Captain Fantastic》(港譯:《神奇虎爸》),最初以為是批判教育制度的合家歡電影,見現場的親子觀眾也有不少,可惜這齣電影原來不是為兒童及青少年而拍的,劇情略為認真,批判性稍重,要是本身不熟悉美國教育本身的教育模式和教育價值觀,是難以找到共鳴的,看著可能會感到沉悶。

這齣美國電影所說的故事,卻與「虎爸虎媽」、「直升機家長」、「怪獸家長」等另類家長標籤背後育兒手法完全相反。這位美國虎爸多才多藝,卻受左翼思潮影響而反體制、反資本主義集於一身,帶著妻子與六個孩子在深山裡離群索居,自小受最嚴厲的體格訓練,像打獵、攀山、搏擊等十八般武藝樣樣皆精,或是在森林裡打坐冥想,只吃從大自然而來的作物,晚上則看哲學書、文學書、即興唱作、講世界語、熟讀公民憲章、馬克思主義和各種科學理論,遠離電子遊戲和即食消費文化等種種令現代人腐化的惡習。

電影開首便是在美國西北部的森林,以長子為首的六個孩子率領下獵得一頭野鹿,父親以鹿血為記,宣佈長子已長大成人。然後他們毫不顧忌的把淌血的鹿屍帶回森林小屋,自己屠宰自己生火烹煮,過著原始的生活。晚上一家人圍著野火讀《槍炮、病菌與鋼鐵》與《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等巨著,父親甚至要孩子匯報他們對書的心得和學習成果。小兒子敲起鼓箱,挑釁似的打斷父親的結他和弦,但最後演變成一家人的大合奏。

從電影中不難發現導演是要處理美國本土教育的問題,留長髮、以旅遊巴為家的虎爸阿Ben(Viggo Mortensen飾)所代表的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嬉皮士運動在現今的迴響,他們拒絕西方現代世界的墮落,視中產生活、資本主義和工業科技為蠶食獨立人格的毒草,嚮往像異類被邊緣化的獨行生活方式。如果觀眾懷疑阿Ben是個不讓孩子接觸外界的專制父親的話,可能會獲得驚喜,因為在電影裡很多時候他也展現出開明的態度,容許孩子挑戰他的權威,只不過孩子首先要說服其他人。此外,他要求孩子對知識擁有真正的理解,回應讀書感想時不能只說「很有趣」。事實上,阿Ben所受衝擊的正是觀眾對父親角色的期望:保護孩子,是要讓孩子有能力自己解決問題。但到底用自己認為是對的方式教育子女,是自由,抑或極權?是給予自主,還是剝削自主?我相信看到這裡,作為家長的觀眾也會對自我抱有懷疑,究竟這是神奇還是神經?這顯然充滿矛盾。

整齣電影的轉捩點始於虎爸的妻子死亡,富裕外父痛恨他使女兒精神失常,禁止他出席其喪禮。虎爸於是帶著六個子女自駕巴士穿州過省,前往妻子娘家奔喪,與外父「惡鬥」,並牽涉到奪取孩子撫養權的問題。孩子們走出森林,初次接觸外界社會體驗新鮮事物和概念的挑戰,陷入一般青少年的戀愛,甚至開始相互質疑。隨著故事發展,問題愈見尖銳。孩子們開始意識到自己所受的教育與眾不同,而這種不同無法使他們融入主流社會,社交無能,屢次碰釘,繼而對父親對自己的限制產生不滿以及對抗。此外,電影中更有一個令人當堂結舌的場面,就是孩子們在偷取母親屍體火化,然後回到城市把骨灰沖進廁所裡,看著小女孩跟母親骨灰說再見時的天真無邪,則令人有點心寒。

想起英國小說家William Gerald Golding筆下的文學名著《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也有類似的情節,講述一群被困在荒島上的兒童在完全沒有成人的引導下如何建立起一個脆弱的文明體系,可惜最後因人性黑暗面湧現導致這個文明體系無可避免地被野蠻與暴力所代替,釀成殘酷的紛爭和血戰。由此可見,讓孩子遠離現代文明社會,即使受過良好教育的孩子也有墮落成為原始野蠻人的可能。人性和大自然,往往是充滿危機的。

幸好,編導的安排尚算不錯,最後讓虎爸阿Ben跟外父對話後反思到自己不能再一意孤行,對子女造成的影響是難以彌補的。他故意使子女成長於野外,灌輸他認為好的東西,表面上開放開明,實際上是把孩子關在「隔離區」,實質與專制獨裁無異。後段阿Ben雖稱不上是投降,但甘願為子女妥協,與外父握手言和,亦讓子女作出「兩全其美」的選擇,可算「皆大歡喜」。原本不修邊幅的他,最後打扮整潔,一改形象,亦是觀眾樂於看見的。

至於家庭教育方面,香港過往也曾有另類家長不滿講求標準化的教育制度,主張家中自教,拒讓子女入學,不惜與教育局對抗,成為新聞。正規教育一向問題多多,但造成不讓子女上學的局面,也只能歸咎於教育欠缺理想,不能因材施教吧。

不過,電影留下的思考空間頗多,例如哪種教育方法是好?物質社會和非物質生活對孩子成長有什麼影響?值得家長深思。每個孩子都是獨立個體,具有獨立人格,不管家長用什麼育兒方式,最重要還是找出適合孩子個性發展的方式,凡事不能勉強,畢竟最熟悉孩子的始終還是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