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娜‧包殊的性別舞台──《穆勒咖啡館》與《春之祭》

【圖提供自SeeingDance.com】

《穆勒咖啡館》和《春之祭》是翩娜‧包殊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所創造的舞蹈作品。兩者都膾炙人口,《春之祭》在舞蹈動作編排上勝一籌,《穆勒咖啡館》則引發更多想像。把兩個舞作放在同一場演出中,性別則不失為一個切入點。

【春天的祭祀儀式】

要編史特拉汶斯基所創作的《春之祭》,大概要有同等能量的身體,才能使身體掌控音樂。翩娜‧包殊的《春之祭》是殘酷的,滂湃到要舞者筋疲力盡。被選出來當祭品的少女,最後跳了長達十分鐘的獨舞,她的體力想必也成了春之祭品。

《春之祭》對舞者的高要求不在話在,但本文的重點是分析祭品背後的隱喻。盧偉力在電台節目《演藝風流》中對此作出解讀。他認為祭奠的形式如少女經歷初夜的「成人禮」。在長達約十分鐘的獨舞中,這位成為祭品的少女露出半邊乳房(女性的生理性徵)但不顧,她要在舞動中處理情緒的起伏多於「成人禮」在生理上帶來的衝擊。

盧偉力的推斷並不是空穴來風。筆者後翻看YouTube影片亦留意到,男舞者曾雙手撫摸在女性的乳房上,印證了女性的乳房在《春之祭》中的性意味。但這種解讀背後的隱含意,是少女的初夜為性關係中的祭品。於是,我們是否應該重新思考女性在性關係中的角色?這名少女在被點名成為祭品的時候表現的恐懼、惶恐、焦慮、不顧一切地反抗、或者接受命運……。她無法選擇自己的生命歷程,而她的被動狀態,其實折射了現實生活,特別是性議題上女性無法取得主動權的情形。

【夢中的咖啡館】

與《春之祭》滂湃的節奏完全不同。《穆勒咖啡館》是在緩慢、如夢境的情形裡呈現兩性關係。

愛情是否只有一種存在的模式?台上有對相愛的男女循環往復一組動作:女人從男人身上跌落,而另一位著西裝的男人永遠把兩人重新放置好:首先親吻,男人再抱著女人。但這對男女在情愛關係中都並不享受被抱住以及抱住的關係,而更喜歡相擁。每次西裝男調整完動作準備離開,兩人馬上如故。難道相擁不能是愛情的另一種方式嗎,情侶過得舒適不是很好嗎?為何男人要當強勢的那一方,承擔責任(女舞者的身體重量);女性也只能依附於男性(女舞者因被抱住而雙腳無法落地,因此失去了行動能力),而不能用更加平等的方式(互相擁抱)來愛對方?

更可悲的是,兩人最後在沒有外力(西裝男)的改變之下,自行重複以及循環動作。究竟愛情關係中兩人的性別身份,是經過重複的練習和操演才形成的,還是人類本該如此?這是《穆勒咖啡館》想要提出的問題之一。

人若過度操練以致失去了本真,愛情大概是無法獲得幸福的,男女亦若是。

女人們在身心皆耗損、感到筋疲力盡之時,還四處撞板。兩位穿睡衣的女子,其中一個合上眼睛跑出來尋找愛。她穿著睡衣四處橫衝直撞仿佛在夢遊。後來她脫去睡裙,卸下自己唯一的防備,裸身坐下,頭伏於桌上。稍時又把衣服穿上,如此循環往復。誠然她還是沒有得到她想要的,儘管她如此真誠又毫無保留。另一位捲發女子常無故出現,穿著高踭鞋踏著碎步,讓地板發出響亮「咚咚咚」的聲音,倉惶地在凌亂的桌椅之間穿過。她身穿的衣服透露了她的社會地位,但她卻無法找到愛情,像是一位無法找到愛情的事業女強人。她尋尋覓覓,渴望與人的親密關係,可是現實的經歷卻無法回應。

或許,她們連自己渴望怎樣的愛情也無法得知。即使隱藏在潛意識中的慾望會在夢境中流出,但我們醒來後還是對這些念頭感到莫名其妙。我們無法獲得幸福,是因為無法得知并面對隱藏的慾望。

而這種渴望與尋覓,不存於男性角色。像是只有女人需要找尋愛情,而男人不需要那樣。男人在台上都穿恤衫西裝,從不赤裸人前。男人不需要尋覓幸福,他們的幸福就是事業形象的包裝,而不是像女人那樣毫無保留地展現、甚至奉獻自己的身體。《穆勒咖啡館》映射了現實社會的性別定型:女性需要尋覓另一半、被叮囑要「嫁個好人家」,並且用評價另一半的好壞來評鑒女性的人生是幸運或不幸,而非把女性看作獨立的個體;而男人的價值則要用其社會地位來衡量。

這些觀念都是文化的烙印,印入骨髓後甚至讓人以為那就是必然發生的真理。《穆勒咖啡館》中的女性,內心深處到底渴望什麼、尋找什麼,觀者無法得知。而男性,其實也無法擺脫外在的束縛,穿著恤衫和西裝、用名利與地位去包裝自己。在如夢一樣的情境中,翩娜‧包殊刻畫了人潛意識的慾望,去發問人究竟為了什麼活著,我們又有哪些慾望?而我們覺得自己應該為了什麼而活的觀念又從何而來?這些問題已然無關性別。

翩娜‧包殊的視點遠高於性別,她用重複與突變設計舞蹈動作,讓觀眾對表演者產生疏離【注釋一】并引發思考:社會文化價值觀如何塑造人的面貌?但藝術作品只會訴諸現實,終究無法解決個人慾望與社會文化、價值觀念之間的衝突。出了劇場,世界並不會突變。如果你不喜歡這些文化烙印,看舞蹈作品無法讓我們逃離。而我們應如何面對這些議題,則是我們的功課。

注釋

一、布萊希特提出的間離效果是一種劇場手法。在觀眾的感知層面上,間離效果是指入戲的觀眾在觀看時忽然抽離,讓被觀看的對象不可預計地從熟悉變成陌生的效果。這種手法讓人重新對戲中的相關內容進行反思。包殊把日常生活中熟悉的形態,轉化成為劇場中的舞蹈語言,讓觀眾與日常生活產生距離,這是運用間離效果的其中一種方式。不過,在我看來首先讓觀眾熟悉表演者的狀態,突然轉變,才能達到真正的疏離。如《穆勒咖啡館》中通過重複與突變(例如上文提及的相擁的男女),先讓觀眾對西裝男的操控習以為常,再突然讓他們在沒有外力的情況(西裝男對動作的調整)下自行重複,讓人反思人可能被性別定型阻斷了愛情的可能性而不自知的情況。

觀看場次:2017年3月10日 星期五 夜晚7時30分
觀看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參考資料】:David Price,“The Politics of the Body: Pina Bausch’s ‘Tanztheater’”,“Theatre Journal”, Oct 1, 1990, Vol.42(3), p.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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