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洞野人》的一點感想

《山洞野人》獲2017鮮浪潮學生組最佳劇本獎,影片從拆卸中的白田邨出發,以四個虛實相間的章節(1.百行以孝為先 2.死後可以到哪裡 3.接受死亡需要排練 4.死去的人只懂舊路),圍繞孝道、生死、鬼魅等主題,魔幻寫實地拍出了一個關於消失的故事。

私下認識同任編導的何應權也快十年,他滿腦子計劃,多年來總在走一條少人的路。記得他到台灣讀北藝大前,閒聊間說起自己終於找到最完美的藝術模式 — 劇場(可以結合文字、影像、配樂、舞台、形體等)。

看《山洞野人》時,我隱約感受到他所說的這種結合。

它的內容是「老」的,但它的骨架卻不是(「老」並不是老土,而是指取材自傳統故事的「老」)。
片中以風格化的影像把時間錯置,在白田邨拼貼出奇幻的空間。《山》的劇本較為複雜,層次像迷宮:從白田邨的盂蘭勝會追溯到盂蘭節的由來,以神功戲〈目蓮救母〉的「 孝」開展,講述一個開紙紥店的母親和她的兩個兒子,以及兩隻尋找母親的猴子的故事。故事中加入紀錄、偽紀錄、劇場、甚至「自己」等多種元素,構組多重時空,呈現出濃烈的個人風格。全片甚具哲思與奇詭的實驗味道,這亦是影片最吸引我的地方。
影片透過現實的舊事舊景,以新觀點/新方法提問:白田邨被拆後,原來的居民可以搬到新居所,但死去的邨民呢?他們可以去哪兒?
影片取景地道的白田邨,但我看著卻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種異地風情。或許我的陌生正反映了何應權對「消失」的敏感,並讓我認出這個城市有甚麼老舊的正在消失。

《山》有真實的白田邨居民訪談片段,但它亦是「反身性」的,我甚至覺得這是一個頗個人的故事。導演擺出自己的兩難處境(升學/孝),把它們嵌入拆卸中的建築物,模糊地展示出一些出口的可能性。他甚至嘗試從物種演化開始追溯(片中兩隻尋母的猴子應是人類的前身,牠們在近五分鐘的黑白長鏡頭中尋出口)。這大段的「尋找」讓我回到一種貼近劇場的即時狀態,我想,這應該是導演一直希望嘗試的「藝術模式結合」。

開場的那台〈目蓮救母〉帶出孝道、新舊等主題,繼而發展成兄弟、猴子、母親幾個角色的特徵,再擴大成全片的敘事結構。不過,形式與內容必需並行,或許鮮浪潮影片以三十分鐘為限,片中嘗試把很多念頭(孝道、生死、鬼魅)放在「白田邨」這個空間中,以致內容上感覺有點擠不進去,種種探討亦有待再深入。
〈目蓮救母〉散場後,舞台瞬間拆得清光。結束時字幕升起,打出:「獻給白田邨的人與魂」。「山洞野人」這片名令人聯想到柏拉圖的洞穴寓言,裡面也提到關於洞穴人留下還是出走的決定。所以我想,《山洞野人》亦是何應權獻給自己的故事。

(而作為朋友,我還是想說:出走吧,走遠一點,這只是你的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