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洗腦及本土空白,由兒童戲劇開始?》

猶記得2016年暑假檔期改編自台灣同名繪本的童陶音樂劇場《再見小樹林》(文/嚴淑女;圖/張又然),原著故事之所以動人,在於男孩小綠反思自身對大自然萬物以及家園的親密關係,竭力保衛自己所愛的樹,不惜責罵破壞樹林的大人和冒險與怪手對抗,縱使最後失敗收場,那份永不放棄的精神對兒童讀者來說仍是健康的精神養分,可惜被香港陶笛文化協會及綠腳丫搬上舞台後刻意刪減原著中的抗爭情節,居然採取迴避政治的策略,彷彿視抗爭為一種禁忌,連抗爭意識都不容向兒童觀眾表達,實在令人匪夷所思。雖然故事背景發生於台北近郊地區,但是不禁令人連繫到香港近十年本地多次抗爭運動,尤以新界保護鄉郊土地的抗爭。踏入後雨傘時代,隨著香港民間政治意識提升及立場日見鮮明,以及與政權之間的持續角力,兒童劇場作為其中一個重要的教育場所,而兒童戲劇是大人為兒童創作的戲劇,或多或少受到政治因素的影響,可是在主流社會長期忽視的情況下,究竟兒童戲劇是否早已存在政治層面的自我審查,或者務求要做到「政治正確」呢?

期後,由過往專門從事教育劇場的一路青空演出的合家歡聖誕原創音樂劇《馬騮俠》雖名為「俠」,但在故事裡找不到俠義精神的彰顯及肯定,反而出現多處誤導觀眾的扭曲概念,背後所表達的意識對兒童觀眾來說也極為複雜,相信看戲後有所思考的大人觀眾都未必可以完全理解,翻開可愛的動物服飾及以塑膠樹葉堆砌而成的森林生境,只不過是一顆以歡樂鬧劇包裝而成的糖衣毒藥而已。戲劇的特點在於猴子演員在一開場就把台下的兒童觀眾變成「猴子猴孫」,使他們容易代入戲劇裡面,內容具有強烈的政治立場導向,而最後結尾則彷如宗教聖殿般魔音飄揚。

這齣戲影射香港近年政治狀況,以猴子為主要族群於「沙田馬騮山」(馬騮山郊野公園)所建立的一個小城邦作為故事背景,並由一隻充滿霸氣且唯我獨尊的猴王作為君主,在故事中已經說明過這個君主的誕生並非由「猴子猴孫」投票選出,只是因為過往曾經建立出「輝煌成就」而自動成為君主,所以從來沒有出現過被同類推翻的事件,而其他「猴子猴孫」其實並沒有公民身份,只是一個可以被猴王一聲令下就能任意控制的群體。透過劇中於馬騮聖殿開會的情節,不難看出猴子猴孫們對猴王唯命是從,反映出馬騮族群本身的權威性人格。馬騮大殿彷如聖殿,神聖不可侵犯,階級觀念甚重,而劇中只有作為次要族群的角色野豬仔(一隻小野豬)和作為主要族群最年幼的角色小馬(一隻小猴)能夠無視禁忌為了拯救友伴而多次擅闖大殿,本來這樣的劇情和這樣的角色是最值得兒童觀眾學習的,可是劇團卻另有安排。戲劇開始的時候能表現出郊野公園表面上的非常和諧,在猴王治下從來不會出亂子,但終究掩飾不到這個管轄範圍的本質其實是個封閉社會,實行中央集權及高壓管治。戲劇的高潮就在於一場可以讓觀眾理解為「謀朝篡位」或「反抗極權」的戲碼,以及孩子角色如何努力「尋找真相」,而猴王則以「馬騮俠」的頭銜獎勵可以找出真相及帶領大家走出「困局」的新任領袖。最後,戲劇最後在猴王標籤反抗者母猴夢露作為「壞人」,而引導台下的「猴子猴孫」認知誰是「壞人」,然後馬上落入俗套的「只要壞人知錯能改就可以被原諒」的劇情,跟著透過互動環節辨認誰是「壞人」和指引小朋友上台給夢露擁抱以示被原諒,家長觀眾看了固然以為這樣很有溫情,但這實則是給予孩子錯誤的觀念,因為劇團本身就是好壞不分;其後大家發現找出真相的就是野豬仔,於是他順理成章成為「馬騮俠」,可笑的是小馬也成為了「野豬俠」,雖然被賜封為「俠」,但只不過是「得獎者」,於是戲劇就在歡樂大團圓之中完結。這樣缺乏批判思考、完全不講邏輯和道理的政治鬧劇其實可以令兒童觀眾獲得什麼信息?

此劇第一個弔詭之處,在於母猴夢露身上的嬰猴,劇團安排了一個公仔道具,在劇中完全沒有任何對白,是最容易被兒童觀眾忽略的,可是夢露在劇中不時撫摸這個嬰猴,是不是已反映出當中的母愛?再者,在猴王管治無能的處境下,加上在權力不對等的父權社會,夢露對猴王的反抗其實也考慮到自己孩子的未來,是出於人性的反應。然而,編劇卻以猴王這個絕對權威的角色直接標籤這個處於弱勢的反抗者/異見者為「壞人」,以權威去解決一場政治/家庭衝突,以大人的角度去判別是非曲直,其實兒童觀眾並不會理解壞在哪裡、錯在哪裡。還有,兒童的是非觀是好壞相對的,可是猴王年紀老邁仍掌握話語權,也沒有把握時間培養繼承者,直到故事最後其實也沒有放棄其君主之位,難道又能把牠當作好人嗎?而無論在政治或家庭層面,夢露與猴王的對峙,背後最大受害者應理是那隻嬰猴,但是牠本身沒有作出任何反應,連基本的哭泣都沒有,已經有違常理,那麼可以斷定牠是死嬰嗎?劇團安排了台下的兒童觀眾以「猴子猴孫」的身份去代替嬰猴作出反應,協助當權者去標籤一個處於弱勢的反抗者/異見者為「壞人」,用這樣的方法去化解一場衝突,不僅是助紂為虐,而且更使他們頓時成了「代罪羔羊」,難道劇團要兒童觀眾學習政治層面上的標籤化嗎?這跟利用他們對大人純真的信任有什麼分別?再者,劇團安排猴王充當說書人和當權者雙重角色,本來就有誤導成份,使之成為整齣戲獲得最終話語權的角色,所以台下的兒童觀眾雖然成了「猴子猴孫」,但仍是要聽命於猴王,而值得兒童觀眾學習的孩子角色在最後還是沒有話語權的,可謂本末倒置。(記住主角應該是「馬騮俠」,而不是猴王。)

第二個弔詭之處,劇中出現多次不符正常認知且錯亂的標記詞,其中一個是母猴夢露使用「止痛葉」把眾猴麻醉迷暈,可是台上所呈現的明顯是麻醉迷暈功能而非止痛功能,這顯然是一種精神錯亂的認知,按常理是不是給予同情而非予以遣責?可是最後劇團以兒嬉手法建構出「起死回生」的歡樂大團圓情節,實在令人費解;另一個則是野豬成了「馬騮俠」,猴子則成了「野豬俠」,是偷換概念、指鹿為馬的政治手法,雖然在香港社會都是常見的,但是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劇團可以理解為「撥亂反正」、「共融」及「共享」的概念。而姑勿論最後野豬仔找出的「真相」是否正確,但是其毅力都是可敬的,所以難以理解編劇要把牠形容為「得獎者」。

第三個弔詭之處,故事後來透過眾動物的討論,結論出「人類的入侵性對郊野公園的動物無害」,理由為「人類一直與動物和平共處」,以致戲劇最後又落入和平、穩定、歡樂的結局,實在是無稽之談,反映劇團設計動物角色的對白甚是反智。更諷刺的是,此劇演出大概一個月後,政府發表的最新一份《施政報告》提到,應考慮利用郊野公園內生態價值不高、位於邊陲地帶的土地興建房屋,試問香港人怎樣跟自然界的動物和平共處呢?

第四個弔詭之處,就是該劇的宣傳品背景選用香港已故著名街頭塗鴉藝術家「九龍皇帝」曾灶財的手寫漢字街頭墨寶。這個象徵著香港平民百姓宣稱自己對這片地方的真正擁有權的符號,不僅帶有特別的政治寓意,而且還是本土集體回憶,隱喻了「平民」向「當權者」宣示「主權」的意識,屈指一算,從英國殖民時代到香港主權移交之後,其「抗爭」堅持了超過半個世紀,可算是一名雙重的「政治受害者」。當然財叔逝世後至今政府終究不承認其藝術地位及香港本土文化奠基者身份的回憶,死而留憾。劇團使用其作品,不是向其抗爭事跡致敬,反而認同當權者打壓異見者,簡直本末倒置,完全看不出此劇能帶來什麼值得下一代學習的本土精神。

有謂沐猴而冠,一路青空當時在節日期間借故做這種麻醉兒童觀眾腦神經的猴子戲,若要作為一齣大人劇,於香港這個政治局面來說認真諷刺;但是合家歡音樂劇是要面向孩子的,這樣就會變得非常虛偽,難免令人質疑劇團在背後搞的是什麼教育。到底劇團在這齣戲的安排是否要香港的兒童觀眾更容易地吸收扭曲的概念如此變態呢?

至於今年三月由明日藝術教育機構演出的《西貢花姨姨》,改編自美國繪本《花婆婆》(Miss Rumphius) (文圖/芭芭拉‧庫尼),同時又聲稱以香港民間藝術家「西貢花婆婆」的個人事跡作為本土化的方向,然而戲劇裡卻沒有把《花婆婆》與「西貢花婆婆」的共通點連貫起來,使作為香港獨有的東西文化結合特色一面的呈現失敗。改編的弊病跟《再見小樹林》一樣,原著的動人之處,在於年幼時的花婆婆受到爺爺的啟蒙後,不惜花一生時間思考箇中意義,於是周遊列國逐步建立美好世界,這種成長的經歷無疑是引人入勝的,而且種植的過程也使花婆婆明白自我與大自然的關係;可是戲劇則是使用倒敘法,無故地把婆婆改為姨姨,省卻了成長階段,把重點放在「原本就是美好的家園被破壞,必須找出壞人然後去懲罰一番,然後生活就會回歸和平穩定」這些欠缺思考的俗套情節,其實就是鼓吹不勞而獲、覬覦穩定,根本沒有反思美好形成的必須條件。然後,加插了花姨姨年輕時被迫要去英國倫敦從事餐飲工作,則沒有把香港人流徙的歷史背景講清楚(不論政治原因或是經濟原因),顯得不倫不類。

從戲劇呈現方面去看,這齣戲主要有二個錯誤,一是整齣戲均使用低智化語言,使兒童觀眾無法透過人物對話獲得適合程度的知識和故事意識;二是多媒體影像的呈現根本就是把圖像和影片東拼西湊,導致整個故事缺乏連貫性而令整個表演全然崩壞。從內容上的選取,若資料搜集深入的話,以兒童劇具有文化傳承的功能看,理應知道「西貢花婆婆」的背景本身是西貢客家原居民,不僅專注發展本土藝術,同時在民間推廣及保育客家文化,可是戲劇沒有建構出西貢具有宗教特色的客家鄉村文化背景,也沒有客家婦女勞動時穿著的長衫,連最基本的涼帽也欠奉,接著當然也沒有呈現客家婦女勞動時琅琅上口的山歌,這些基本的文化象徵事物是不可或缺的,這些香港民間目前也正在努力傳承。香港客家人在家裡講客家話本來是平常事,這是最基本的日常場景,但是劇中一句客家話都沒有,反而加插完全與劇中人物故事無關的泰語作語言笑話,這樣缺乏語言知識的戲劇真是個世界笑話。明日劇團作為全港演出經驗最為資深的兒童劇團,在戲劇裡把「西蘭花」和「豆腐花」作一輪冷笑話,又胡亂賣弄可愛大眼的戲偶,就當作是西貢本土特色,完全是敷衍了事。

此劇作為明日劇團第一百齣演出的兒童劇,如此缺乏深度,毫無紀念劇的水準,粗製濫造,充份地反映劇團重量不重質。從文化層面上看,戲劇本身可以再創造或重現正在流失或已經完全逝去的文化和歷史,兒童劇團作為文化創造者,不僅沒有履行保育本土文化的責任,反而跟隨官方的文化政策路線,讓本土文化繼續難以傳承,是不是更荒謬?更重要的是,此劇在演出時期吸引過外籍的親子旅客觀看,兒童戲劇若具有推廣本土文化及維繫香港形象的功能,像《西貢花姨姨》這樣的內容,其實能帶給非本地觀眾什麼訊息?

觀賞同樣在今年三月份,大細路劇團以嶄新的導覽形式展開不同故事的《大細路奇趣博物之旅》,當中借達文西的《蒙羅麗莎》畫作討論科學與藝術的結合作博物之旅的熱身思考,無論大小觀眾都能增長知識,再透過女孩美琪在參觀博物館期間表述的煩惱作為與父母如何相處的切入點,及後以兒童觀眾作主導的互動戲劇環節引發家長觀眾思考,是一齣令人驚喜的兒童劇。不過,其中一幕本來能透過模仿電視新聞報導新年煙花匯演的情節把觀眾重新帶到現實政治的思考層面,作為提升公民意識的劇情則略帶保守,只是以和諧的形式作結,更奇怪的是報導中植入「全民退保通過立法會審議,明年推行」的字幕作為一種大人對現實不滿的「無聲吶喊」,把現實中未能實現的政治理想在戲劇裡直接實現出來,而非使用意象的表達方法,不僅缺乏兒童觀點,而且也不是一個好的戲劇呈現手法。兒童戲劇若具有教育功能,尤其是在這個新聞自由指數日益下滑、新聞報導質素下降以及傳媒逐漸喪失「第四權」的時代,則要堅守新聞作為「第四權」的宗旨以及實事求是的精神,其「真確性」、「客觀性」以及「公正性」也不容忽視,不能把尚未發生的事情當成事實去報導,否則不僅未有立法概念的兒童觀眾會信以為真,還會令平日忙於工作鮮有觀看新聞習慣的家長觀眾誤以為「全民退保」的議案真的在現實通過了。雖然戲劇最終沒有就「全民退保」的立法概念與兒童觀眾作出任何連繫的討論,但若硬要把相關語句呈現出來,以引發思考的角度來說,倒不如直接列明「全民退保未能通過立法會審議」,借用戲劇形式報導現實的真相較為適合。

英國「國寶級兒童劇作家」David Wood於《兒童戲劇:寫作、改編、導演及表演手冊》(《Theatre for Children:A Guide to Writing, Adapting, Directing and Acting》)一書指出,優質的兒童劇必須以兒童為本位,具有幫助兒童明辨是非及樹立正確的思想觀念之功能,令兒童透過賞劇培養出批判思維和學習同理心,其中建立追求公平和正義的價值觀更是不容忽視的,這對他們日後成長立身都有啟示和幫助。兒童在身心各方面發展都尚未成熟,不論優質或劣質的兒童劇都會對他們產生潛移默化的效果。

以上兒童劇團,每個皆是陣容鼎盛,當中合作人士不乏兒童心理學家、戲劇治療師、教育工作者,以為兒童需要被治療,沒病當有病,不但沒有彌補香港教育制度的不足,反而刻意迎合勞動市場及怪獸家長市場把兒童的獨特性磨蝕掉,根本沒有好好傾聽兒童內心所需,恐怕最需要接受治療的是那些作為大人的兒童劇團工作者了。雖然這些劇團沒有表明政治立場,但是從其兒童劇中呈現的政治取向成份可知一二。不過,兒童觀眾的心智還未成熟,在後雨傘時代下的政治氛圍中跟他們談及政治也是無可厚非,可是他們最需要的是從社會中的政治事件學習哲理思辨,而不是大人直接把自己的價值觀以填鴨式的方法灌輸給他們。即使兒童劇團要維穩,或者要站在當權者的立場去講故事,難道不可以設計一些具哲學意義的對白或者劇情?反抗是自然反應,兒童劇團的做法其實跟大人要求禁止剛出生的嬰兒哭泣亂打一樣無稽,而且有違人類天性;同時,兒童劇的精粹也該是讓他們學習同理心和明辨是非,而不是使他們變成去人性化、毫無情感的機械人。

筆者自去年開始專注觀看兒童劇,眼看兒童劇的衰落和偏離原有功能,有感劣幣驅逐良幣,實在感到詫異和可悲,同時亦看不到他們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但願不會淪為任何政權的喉舌吧)。更可悲的是,目前愈是離譜的兒童劇,就愈多商業媒介替其宣傳,於是愈是場場爆滿,家長完全是照單全收,試問香港這樣的惡性循環下還會有希望嗎?

事實上,兒童作為社會一員,都應當享有自我發展權和社會參與權,更加應該擁有對身處社會周遭事情以致世界大事的知情權,可是要怎樣實現往往又取決於社會中大人的態度。香港過往曾經是開放的自由社會,而且作為《兒童權利公約》締約國,兒童劇作為一種向兒童觀眾傳播訊息的媒介,若兒童戲劇工作者成為限制兒童自主意識的大人,又怎樣實踐在香港倡議將近二十年的兒童權利呢?

香港的兒童劇團啊,若孩子跟上一代人一樣變得沒有同理心、沒有責任心、對社會周遭事物無感,同時亦不懂思考,長大後成為機械化的勞動工具,難道這樣換來的所謂「穩定」就是你們作為大人所期許?為什麼香港近十年發生那麼多事情,你們還可以這個樣子陷下一代於不義?面對傘運一年後發生至今的學生自殺連環自殺潮,兒童劇團作為社會中的一份子,面向兒童是更加必須反思的,可見從你們舞台上的表現看不出你們有所反思,難道你們作為大人是毫無責任的嗎?香港淪陷至此,令人痛心疾首,若你們對我城淪陷而無感,還談什麼在舞台上為我們的下一代演戲?(兒童戲劇不應只是一場收費高昂的show。)

最後,引用於兒童戲劇作出卓越貢獻的台灣國寶級作家黃春明的一句名言:「大人的世界沒希望了,孩子是我們創造未來的材料,如何對待小孩子就決定我們的未來。」期盼你們創作的是讓兒童安心擁抱自由意識的兒童劇,而不是扭曲兒童價值觀、限制自由意志發展的「家長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