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不知身是客---淺評「睡蓮」

夢裡不知身是客---淺評「睡蓮」 文:程天朗

藝術家跟平常人最大的不同,就是面對平常事物,也會找到不同的角度去欣賞,發掘出一般人忽略的特質,再轉化為創作的能源。正所謂見山不是山,看花不是花;不同類型的藝術家感受事物的感官各異,看著同一風景、編舞家跟畫家把風景轉化而成的作品自然有很大的差異。徐奕婕除了是一個舞者,也是舞台劇演員,擅長於環境舞蹈創作,如果較為熟悉其作品的觀眾,也許會預料到以花為名的作品,花影渺然也不出奇。

睡蓮這個作品有三大特色,就是「聲音導航」、 「睡與夢的聯想」及蓮這種水生花的動態。編舞花了很大的篇幅去「玩」睡夢這個概念,香港人大多睡眠不足,也有失眠的焦慮。舞台上放了數張水床,讓人有睡之而後快的衝動。開場不久,三位穿睡袍的女舞者從不同角落步出,可是他們卻遇上一班擾人清夢的觀眾,不得安睡。觀眾若能易地而處,也許可明白求睡不得的焦躁。

近年劇場流行聲音導航以達至某種效果,早兩年徐奕婕跟施卓然在空城計劃的其中一個演出也用了「聲音導航」,不排除編舞想藉此演出機會加深這技術的研究,但對於作品主題也有不可分割的關係。聲音導航相比於畫外音(VO)是私密性不同,耳機預定的設計可以令觀眾接收不同的訊息,繼而作出不同的行動,最後達至創作人期待出現的效果。例如二人分組活動,其中一人要向另一人講夢的故事。「聲音導航」其實是一次集體催眠的行動,一而再再而三重覆的提示,讓人不其然的跟隨,也回應了睡這個主題;睡夢中的人會作出一些不自覺的行動的行為,而戴耳機也能隔絕指示以外的聲音,加強接收的效能。有趣的是觀眾會不會百份百依從指示?不依從又會怎樣?中段大家按指示圍圈閉上眼手拖手,每場也有觀眾跟舞者留在圈內。場面有若祭祀儀式,竟然呼應了舞蹈初心。那一段的體驗也是有趣的,三位舞者在閉上眼的觀眾間穿梭,髮絲拂過皮膚的觸感、水樽搖動的水聲、洗髮精的香氣,都像似夢非夢的狀態。

最後三位舞者藏身床墊下,身體慢慢伸展開來,像一朵花在晨光中開展,合攏的手慢慢攤開, 收在背後的手指像花瓣逐瓣張開。因為地面不平,舞者搖擺的動作就像彈性十足的草本莖在水中輕擺。不平的地墊在燈光下泛起波紋,耳機傳來「根」的訊息,把睡、夢、蓮三個概念連在一起。這一段舞是最「顯淺易明」的表述,就是詩經賦比興的賦。
之前的就是興的境界了。

電影「一代宗師」武戲連場,但我印象最深的一場是葉問(梁朝偉飾)在金樓與宮寶森比試,葉說說不單比武功,更要比想法。睡蓮是一場想法大膽有趣的舞台實驗,創作人從睡蓮這種晝舒夜卷的水生植物得到啟發,衍生一個需要觀眾共同參與創作的意念。

然而,編舞的想法跟實際執行是兩回事,觀眾「成份」如人數、投入度同反應直接影響了整個演出的觀感。觀眾也是這個演出最難控制的成份,夢裡不知身是客,被邀入夢,不是該自由自在地發夢嗎?最後觀眾卻被指控成擾人清夢。觀眾該做多少才不會反客為主?這也是這個實驗的測試目的之一嗎?
(Dance Enhance by HK Dance Alliance 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