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俗又貴的俗氣王子 ── 傑夫‧昆斯(Jeff Koons)

又俗又貴的俗氣王子 ── 傑夫‧昆斯(Jeff Koons)-------------------------------彭武斌編撰於葵芳金龍

當代普普藝術家昆斯(Jeff Koons)是當前藝術市場的寵兒,也是一位藝術明星,其藝術品雖然引發不少外間的爭議,但在當代藝術史上的地位十分明確。

對於傑夫‧昆斯(Jeff Koons)而言,當代藝術品,正是俗艷(Kitsch)、毫不遮掩、直接刺激感官的大眾商品,是真正的藝術形式,而他在藝術市場上,以此手法,獲得的成功,正是其宣稱低俗品味藝術時代的到臨。

傑夫‧昆斯(Jeff Koons)1955年出生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Pennsylvania)的藝術家,其先後從芝加哥藝術學院(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和馬里蘭藝術學院(Maryland Institute College of Art)畢業。他即成為華爾街(Wall Street)成功的商品行銷經紀人,並同時開始發表作品。1980年,昆斯激進而前衛的作品獲得藝術界的注目肯定,他隨即在紐約休士頓(Houston) 與百老匯(Broadway)街角成立了個人工作室。是其「藝術作品生產線」,這間如同安迪沃荷(Andy Warhol)和赫斯特(Damien Hirst)工作室之「加工廠」,他聘用超過30名員工,分別負責不同的職務,替昆斯執行、完成他不同階段的藝術概念與計畫。

現代大眾的低俗品味
對昆斯來說,庸俗、粗痞、甚至低俗的藝術才是真正屬於當代的社會。1988年他以「平庸」 (Banality)為題的系列作品,其使用大眾文化中各種不同的流行元素,並將它們拼合為其喻意鮮明通俗形式的庸俗、粗痞之作品。

其作品《愛》(Amore)[圖1],此雕塑是個穿著泰迪熊裝的金色捲髮嬰兒,坐在雕刻金色裝飾的台座上。作品嬰兒身上穿戴的圍兜,繡刺著「愛」(Amore)的字樣,手裡拿著「我愛你」字句的心型紙卡,同時用簡明、淺白的「愛意」來回應觀者。日久,如觀者對作品感到厭煩,環繞在作品主體旁的花朵,將依舊在那盛開的時刻,凝結著「平庸」的果子,符合了大眾的品味。

昆斯曾自言:「如果披頭四(Beatles)是藝術家的話,沒有人會說,披頭四的音樂,上不了大雅之堂,因為他們的音樂符合了大眾的品味。而這正是我想做的。」[註1]

但對於昆斯來說,「平庸」(Banality)才真是屬於現代文明的藝術風格。相對於傳統的「好品味」和現代主義的藝術風格。這些俗豔的作品也許會讓許多人嗤之以鼻,然而,我們也不能不承認,我們皆曾出外旅遊,帶回那些被放置在抽屜的紀念商品,不就是那般的庸俗。如同其系列作品《粉紅豹》(Pink Panther)雕塑,擬人化的頑皮豹輕輕地環抱著半裸的女星,目光一臉茫然的頑皮豹,只意適到懷中的金色捲髮女郎的半裸上身,這些都無所謂了──昆斯創作提供的,是一個「多功能產品」,所有觀者面對其作品時,皆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消費社會的藝術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昆斯的作品從那些只重情於大眾商品的消費中。其標題為《新》(The New)[圖2]的系列作品,昆斯將四個全新且尚未拆封的吸塵器,放置於樹脂玻璃箱中,並以日光燈將其照亮。如同百貨公司陳列的商品般,來吸引顧客,但其作品又與市面上所見的吸塵器不同。一般吸塵器等待著被購買、被使用,然而昆斯的吸塵器,有著商品散發著「物質魔力」的時刻,郤失去被使用價值,永遠被密封在自我展現的作品檯座上,永恆地保持著它最初的樣貌。而這正是我們在消費社會中每天都會遭遇的美學經驗。

1991年他與意大利情色片女星史特拉(Ilona Staller)[註2] 的妻子為主角,創作了《天堂製造》(Made in Heaven)系列作品。在這一系列的攝影作品中,以各種情色姿態,在粗製濫造的三級片場景前,與妻子化身為,當代版的亞當與夏娃交合。當展出時,昆斯更將攝影的細節放至大膽的尺度,毫不遮掩地,把情愛場面,呈現在觀眾的面前。因而,他的作品在當時的藝術界,激起了極大的爭議,使得一般大眾和藝術團體為之憤怒。但昆斯聲稱此系列作品,具有「某種宗教意義」。

嚴格地來說,相對於1960年代的普普藝術[註3],昆斯挑釁的藝術風格,其實更接近二十世紀末的大眾文化的結構,闡述了現代公私領域的模糊,現代通訊媒體對於生活隱私的入侵。

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在《通訊狂歡》(The Ecstasy of Communication)裡曾對當代生活如此描述:「整個世界就在你的家居螢幕上蠻橫地鋪展開來(整個世界所有無用的資訊全都匯集到你這來,就像是一部露骨之情色片,暴露出這個放縱又無用的世界,如同情色片裡的性慾特寫):從前所謂的私有和公共之間,還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分別,因此還能保存住一個道德景象,這個景象只能在特定的空間裡上演,並且遵循著只有演員才知道的秘密儀式來進行;如今這個景象被炸得灰飛煙滅。」[註4]

當代社會因通訊發達導致資訊氾濫,不僅所有事物的深度完全喪失殆盡,且私人生活也被媒體和資訊完全穿透,所有的東西都毫無阻礙地碰觸我們、灌注我們、穿透我們。即使昆斯的《天堂製造》大大挑戰了美術館的傳統定位、觸碰了民眾的道德底線。

藝術家的事件化
昆斯不僅著迷於商業操作下的功利外表,更熟悉現代媒體的特性。正如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名言「未來,每個人都有成名15分鐘的可能。 (In the future, everyone will be world-famous for 15 minutes) 」透過事件,每個人都有成名的機會,不管獲得的是好評,或是惡意的攻擊,人人都有現身媒體而進入大眾意識之中的機會。而昆斯即憑藉著此一方式,把自己當成是一「商標」來經營,他用一連串轟動的事件吸引媒體的注意,並成功堆疊出自我知名度。他販賣的不只是實質的商品本身(藝術作品根本是次要的) 。昆斯透過一連串事件所引發的媒體效應成功地吸引住了大眾的目光,並也改寫了藝術家傳統的被動角色。作為一個藝術家,他不僅是製作者、構思者或挪用者,而更是一個被金錢、事件、閒言閒語所堆疊出來的明星。

輕與重遲滯的迪士尼世界
對於輕與重的辯證關係,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曾提到:「每當人性看起來註定淪於沉重;我便覺得自己應該像柏修斯一樣,飛入一個不同的空間。我並不是說要躲入夢境,或是逃進非理性之中。我的意思是說,我必須改變策略,採取不一樣的角度,以不同的邏輯,新穎的認知和鑑定方法來看待世界。我尋求的輕盈意象,不應像幻夢一般消逝,被現在和未來的現實所融化⋯⋯。」[註5]

對於卡爾維諾來說,生命的沉重必須以輕盈的姿態來承擔,而昆斯面對沉重的現實,卻採取了一個宛如糖衣般鮮豔炫麗的輕浮姿態。如同他2008年末,最新發表的一系列雕塑作品,作品看起來就像是在迪士尼的嘉年華會中,販賣的亮晶晶氫氣球般輕盈,好似一鬆手就會隨風飄走,但有趣的是,這些尺寸驚人的不鏽鋼雕塑作品其實重達逾噸,譬如《氣球狗》(Balloon Dog)[圖3]、《懸掛的心》(Hanging Heart)[圖4]等作品即重達逾噸。亦即在這些極輕盈的表象之下所包容的,其實是如此沉重的實體。昆斯的作品就像融合「現實與夢境」、「苦澀生活與歡愉嚮望」此類象徵的混合體,同時涵蓋了正負兩極相對比的特性。觀看其作品,我們如同身處在一個迪士尼的嘉年華世界,在美麗的色彩中,我們似乎可以暫時拋開,成人世界的現實,回到了是非分明單純的美好世界。然而,在迪士尼入夜後的盛大遊行和煙火施放時,觀者透過昆斯作品,不鏽鋼光滑的表面上,依稀辨認出變了形的自我影像和周遭事物的同時,只是一場迷人狂歡後,即將告終的剎那歡愉,而留下萬分悵惘。這種虛無、被掏空之感,常常在觀看昆斯作品後不久才顯現它真實的重量,正如購物後面對一片狼藉的"動物性感傷"──在昆斯熙熙攘攘的迪士尼童話世界中,我們感受到的,最終是那匱乏的現代社會,物欲橫流中孤寂般、無奈般的個體。

註1.^ Jeff Koons, Angelika Muthesius, 1992, p. 117.
註2.^ 藝名為「小白菜」(Cicciolina)的史特拉(Ilona Staller)原籍匈牙利,後來移籍義大利後就以演出情色片闖出名號,一生中演出40多部情色片,於1989年引退,曾當選義大利國會議員。
註3.^ 普普藝術(Pop Art),又稱波普藝術,是一個探討通俗文化與藝術之間關連的藝術運動。普普藝術試圖推翻抽象表現藝術並轉向符號,商標等具象的大眾文化主題。普普藝術這個字目前已知的是由1956年英國藝術評論家羅倫斯•艾偉(Laurence Alloway)所提出。
註4.^ 通訊狂歡(The Ecstasy of Communication),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李家沂譯,1987。
註5.^ 給下一個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著、吳潛誠譯,1996。

彭武斌編撰於葵芳金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