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再造的神話想像-談邱伶琳創作

「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他的感情是屬於時代的」如同藝術家胡一川所言,初遇邱伶琳的墨彩,一切彷彿久別重逢,那些深刻探尋植根於土地,以及民族情感深處的依歸,藉以筆觸描繪而出的「想像共同體( imagined community )」,猶如極具特色的宣傳,低調藏匿於畫面的吶喊,朝向每個大時代中的獨立個體,道盡日常視覺中的種種建構、共通與差異等殊途。這世界若有終點存在藝術家所想像的最後神話,那觀者是否也會動心嚮往?

何謂神話?宗教歷史學家Mircea Eliade就曾在《Myths, Dreams and Mysteries: The Encounter Between Contemporary Faiths and Archaic Realities》一書中提到,神話最重要的職能是建立行為模式,通過互相複述神話,讓傳統社會中的群體暫時和當前的世界分離,讓心靈返回神話時代,從而使自己趨向更崇高的環境。社會在複述神話往往試圖重現神話中的場景,並以人類世創世的治癒手段對患者進行療程。而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也在《神話學Mythologies》中認同這一觀點,由於科學無法定義人類道德,人們仍將藉由體驗來與一個更遠古的神話建立聯繫以致殊聖。

如果神話有四個基本功能:形而上功能(解釋存在的根源)、宇宙論功能(強調宇宙萬物都是某個大畫面的一部分)、社會性功能(透過神話可以促進成員對社會規範的遵守)、心理功能(提供一種個人行為的模範)。無疑地,觀看藝術家邱伶琳表態的視覺神話,不僅兼容了上述的工具性,更新創了一條潛移默化與治癒人心的嶄新嘗試。

第一話創始

創作經歷超過十年的邱伶琳,早期以直覺描繪著離地未明的朦朧與青春徬徨,藉由繪畫吐露對生活的觀察,凡是瞬息竄動的能量、森林山河的靈氣,都是靈感抒發的依託;人類時而分離又群聚的多元樣態,轉譯成花的各自絢麗與稍縱即逝,共同意識的形象堆集,綻放又隱約透漏著一種消失的啟示。

延續上述的豐沛情感,今夏在當代一畫廊舉辦的「邱伶琳創作個展」,以2017年的長卷創作「古利丘」,自身的家族組成為起始,欲將個人生命的幾個歷史截點,串聯並與之成篇,漫開一片獨有且豐富的特色神話。

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曾回憶「永遠記住一點,世上最不平凡的美是家裡的美。」古利丘意即邱伶琳血脈中的閩、客、原民混血的姓氏,透過作品《仙遊》所產出的生命實證,追尋獨有的不凡神話,並向真摯的爺孫情感致意。《仙遊》似以傳統的墨彩山景為基礎,運用溫潤的粉紅相映層疊刷上的雲霧繚繞、龍膽花為底,試建構自己的身分認同,讓降生為龍的爺爺在畫布上悠遊,繁盛的樹木似乎暗喻生前在長輩膝前的庇蔭,出現於以陰道譬喻生命起源的奇異缺口,任由想像與豐沛的家族能量向上滋長,龍作為爺孫彼此互稱的指涉,恣意在視覺中時而倚靠時而上下潛行,讓記憶建構與虛幻場景互文,虛擬神獸與人間親暱又等距,營造無為自在的一種神話樣貌。

第二話人間

有別於創始神話的設定,邱伶琳解讀人間世的片刻,著墨獨到且深刻。作品《合流》鋪陳多樣視覺呈現,一次於長卷畫布和諧登場,看似個別的生命篇章,透過源於自創神話中的小人奔馳於畫,述說著每個故事都只是人間世中的霎那,再也沒有優劣與高下,每個細膩之處都是時間軸的亮點,被平等的安置與放任意識串流於畫幅之中,猶如中國傳統長卷名畫的特色,故事與神話想像在畫上飛躍馳騁。

邱伶琳具體環抱著對人間世熱切的想望,透過作品《日日暑》建構人間世猶如卡謬(Albert Camus)在《薛西弗斯的神話The Myth of Sisyphus》中,暗示人反覆追尋荒謬意義的叮嚀。《日日暑》聚焦臺灣土地的人間世想像,帶有批判性的以墨彩描繪人在地形上種植不合地形使用的熱帶水果,藝術家以銀箔拼貼出涼夏冰品一般的粉漾豐盛,一如夏季等待好年豐收的盼望,一旦遭逢洪災的衝擊,所有辛勞都將毀於一旦。強勁的水流以深層的灰色反覆上色,輔以金箔合成,諷刺對土壤不懷好意的惡質資本,終將沖刷島國小民經濟發展至上的信仰,並以流動感衝擊完好的夏天想像。

第三話融合

邱伶琳猶如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經歷的精神三變,在追尋永恆回歸最終平和且殊聖的過程,不僅保留藝術創作中的畫面能動性,並將創始及人間世的神話想像,拉抬至神話、人、宇宙共融的格局。
從作品《湧融》以奇岩為底、雲霧為伴的傳統布局中,湧升向上的奔流,以抽象之姿解構現有世界格局及紛亂的訊息,善意的飄渺圍繞反以柔和的力道,推進世界回歸至原始的初衷與善意。

作品《雙兒》帶有一雙宇宙之眼,看盡神話與人間世中個體與他者之間的各種層次,黑白墨色勾勒的第一層次,就是傳統神話中的神獸聖鳥彼此對話,並以墨色增加視覺厚度,讓比喻生命的卵巢,呈現景深形成視覺平衡,左右不對稱的鋪陳張力,敘述著在對話的差異與調適中,仍保有各自神話的特性彼此對照,儘管聖鳥是象徵自由的極致,但卻被傳統綑綁鍊住,比喻創始神話的侷限。

《雙兒》前方鮮豔色塊的第二層次,以紅色繚繞成血與生命初始的模樣,糾纏著不同血脈的種族,自眼睛投射出的星空亦或階級,都得在個體差異下與他者溝通,尋找一個彼此和諧的狀態,被規訓下的各自神話言說,透過血脈的傳承彼此流傳的人間世神話,都將盡收宇宙之眼的眼底,最終永恆回歸。《雙兒》是藝術家的出世觀察,亦或每個站在墨彩前的對照臉龐,都是一張張特殊的最後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