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藝術與政治的拉鋸戰:《美麗團員大結局》演後談後記

現在看舞台劇,往往喜歡買設有演後座談會的那一場。這亦解釋了我近年越鍾愛看讀劇演出的原因,實除能以遠低於看正式演出的價錢欣賞一個戲劇作品外,更因爲絕大部分的讀劇演出完結後也會有演後談,讓觀衆和製作方可針對戲劇作品仍為文本階段、在正式製作出來前仍有較多想像空間的基礎上有一切磋交流、暢所欲言的機會。而在前天,我久違地回到常用作讀劇表演場地的大會堂演奏廳欣賞《美麗團員大結局》的演出,該劇爲本地編劇陳敢權的新作 —— 簡單概括之,是一個「從講述藝術總監將漫畫柯南改編作名爲《藝術總監之死》的舞台劇,到講述那名藝術總監在最後真的死了」的戲中戲黑色推理喜劇。而當表演結束,一如所料,接著的便是演後座談會,編劇本人亦在現場,和觀衆分享創作經過和交流心得。而縱觀整場演後談,觀衆論及最多的便是舞台劇結尾的部分,對於其意涵、處理手法的理解和評價各有不同,乃一頗具啓發性的討論。在沉澱了一天、反復思索這部劇的内容和前天各人分享的觀後感後,始意識到從該劇作本身到後來的演後談,其中探討的一大主題便是藝術與政治的關係,以下且從觀衆討論最為熱衷的舞台劇結尾部分説起。

以一個劇團作爲縮影,探討香港藝術生態、乃至社會的政治現狀 ——《美麗團員大結局》的故事從一開始便充滿政治諷喻的色彩。而在舞台劇的最後,編劇以《伊索寓言》的〈北風與太陽〉故事作結,結合前面情節來理解結尾此安排,當有將拒絕演出那商業先行而質素低劣的《藝術總監之死》作品、以及要求藝術總監四年一換(即迫現任總監的男主角Rocky退位)的劇團成員比喻為北風的用意,從而指出過激的抗爭手段或會導致玉石俱焚(最後總監死了,劇團也解散了);反觀寓言裏以散發熱力使旅人自願脫下斗篷的太陽,編劇或嘗試提出此種較溫和的手法於當今社會實踐的可能,又或純粹為一種對殘酷的政治現實的理想化期盼 —— 不管何者的解讀更為準確,多少已能反映編劇在此作品中所投射的政治取態一二。到底是選擇北風或太陽,個人和編劇的想法或不盡相同,然此實非本文所要重點探討的問題,而引起我對藝術與政治關係有所反思的,實為演後談最後一位觀衆所發表的意見。

根據我的記憶,最後一位觀衆對此結尾實有所異議。其向編劇建議,希望能放輕一下這個結尾的處理,讓觀眾自行選擇和思考到底北風還是太陽的方法更好,而非有一較明確的政治主張由此帶出。簡言之,這是一個以句號還是問號作結的問題。因爲始終是公衆場合,整場觀衆的發言其實都比較小心翼翼,所以我不太清楚此位觀衆說此番話的背後動機為何,到底是出於政治還是藝術考慮而有此評價。然若從藝術的角度出發,化用一下「羅馬非一日建成」這句話的字面意思,個人認爲編劇此種政治訊息的呈現實鋪墊已久,從團員爭取的訴求内容和方法越來越激進、為令藝術總監身敗名裂而入侵劇團網站公開其私生活片段、以不合作和只為趕走新總監的態度拖慢圍讀劇本的進度,而到了藝術總監正式死亡的一幕,此訊息其實已經溢於言表。按照此邏輯發展下去,有破需有立,〈北風與太陽〉此故事標題實在舞台劇中段時、以藝術總監在言談中表示希望做兒童劇的對白出現過,故現時的結尾實為一自然而然、順理成章的結果。因此,如何「放輕」一個只聼標題以及其開首設定便知意義的寓言故事,其實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基於情節的推展與此結局在邏輯上有一緊密的關係,改動與否、如何改動實已非停留於簡單重寫整個結尾的問題,而需觸及全劇思想形態的核心層面。個人認爲,如果真改以問號而非句號作結,反與作品之前在諷刺中見較鮮明判斷的論調相違背,或會影響作品表意的完整性。

而若是從政治角度出發討論此結尾,如上文所言,儘管個人與劇本呈現的政治理念有所分歧,然觀看時亦能接受和理解,所看重的終究為其巧妙的藝術表達形式(雖然是讀劇表演而無具體畫面展現,然透過在文字之上的自行想象,我也覺得若將最後一幕那個理想化的寓言世界呈現出來,其實頗具美感),而非完全是政治訊息本身。無疑,政治和藝術確實息息相關,前者可透過後者傳遞表達出來,然其當非判斷一藝術作品高下的全部。就如梁實秋在〈文學與革命〉中,曾針對時主張政治先行的「無產階級的文學」藝術主張批判道:「第一階級的文學,假如真有這樣的一件東西,無論其為怎樣的貴族的,我們承認它是文學,其貴族的氣息並不能減少其藝術上的價值;第四階級的文學,假如真有這樣的一件東西,我們也可以承認它是文學,其平民的氣息卻也不能增高其在藝術上的價值。」(最近閲讀一些梁氏和魯迅的論戰文章,實對梁氏很多提倡精英主義的想法不敢苟同,然是其是、非其非,此段其對藝術和政治關係的論述我還是頗爲認同的。)因此,除了戲劇作品的思想深度外,我更重視其表現手法的獨特性,在個人眼中,這便是藝術作品的「美」的所在(順帶一提,這亦説明了我不甚喜歡民國發展至後期的左翼文學的原因,其最大問題實不在於訊息本身,而是在於公式化、教條化的藝術表現方式)—— 若真是以政治意識形態取決一切,觀衆直接看政論文章便可,根本無需進場看此複雜迂迴的舞台劇。

所以,對於《美麗團員大結局》此劇所表現出來的政治取態,或有人認爲那是一種烏托邦大愛式的精神勝利法,然從藝術角度看,個人實頗欣賞,因編劇確能以一較新穎的方式佈局呈現此種思想出來,觀衆反應如何、接受與否已為後話。但同時,針對此劇的獨特性,在座談會上我就曾在這方面表示過對夢中夢的呈現頗有微詞,時或未表達清晰而造成後一位觀衆的誤解,認爲我是不喜歡這個夢中夢設計,但其實不然,特此澄清:我所不喜歡的,只是二次結尾男主角從夢回到現實時的處理手法,因其均以男主角驚覺、說「原來只是自己的幻覺/夢」左右的台詞為轉折,使我想起從前學校寫作那種「原來是做夢」、陳腔濫調的結尾,或能以其他切換方法代替。説到底,還是離不開藝術表現獨特與否、能否令人耳目一新的問題。至於從此劇所揭示的這場藝術與政治的拉鋸戰,慶幸的是,二者目前仍是處於中場「打和」、平衡共存的狀態,但願到終局那天,不會步歷史的後塵,前者又淪爲後者的裝飾品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