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嘴和開眼:LGBT Tour 後記

所以説,人不能把話說得太盡。從報名到參加上上星期六的LGBT導賞團,我會以「自打嘴巴」和「眼界大開」形容自己整段的心路歷程。

先從「自打嘴巴」説起。話説在這大數據的年代,Facebook這些網站會追蹤蒐集用戶的瀏覽紀錄、再根據數據類別推薦相應的post或影片的營運模式,似乎已成為公開的秘密。也許我經常上bl漫畫網、follow hehe secret、腐劇討論page的日常都被「記錄在案」,所以在六月中某天,Facebook便推薦了這個同志組織Choice在hehe secret宣傳的LGBT Tour 活動給我,簡介為「作為一個Member,我地對我地嘅社群有幾認識呢?今次嘅導賞團會帶大家去中環,探索啲同本地LGBT社群相關嘅歷史建築物同埋娛樂場所,並且分享和細聽本地LGBT社群的文化和歷史,了解本社群面對的困難和挑戰」。對於歷來希望深入了解本地LGBT文化、但苦無門路的我,這導賞團實為一個十分難得的機會。又,獨樂樂不如衆樂樂,我遂把這活動分享給身邊的一位男性友人(因爲此人在後文亦頻頻出鏡,所以且簡稱其為楊氏),打算和他一起參加。但,就在我們報名的過程中,卻遇上了不曾預料的難題。

「我仲有另一個朋友想參加,但佢係女仔,可唔可以join?」「我地歡迎佢參加,但有啲地方可能佢就不能夠進出,會影響佢嘅體驗同導賞。」負責與活動負責人聯絡報名的是楊氏,一天後,我收到了這段whatsapp對話的截圖。當楊氏再追問有哪些地方女性參加者不能進入,負責人則舉出公廁、浴室、桑拿等例子作回應。聼罷這些限制,雖然我還是決定報名,但自報名那天起,我越發對無法參觀桑拿一事耿耿於懷 —— 作爲一個尚算擁有理智的人,我其實接受亦明白爲何自己無法參觀男廁、浴室(其均爲桑拿興起前、男同志重要的活動場所,現今雖仍有部分男同志到這些地方尋覓性愛對象,但較多實為中老年人士);但對於無法參觀桑拿,在我看來實為一莫大遺憾,因爲此種娛樂場所在香港實只為男同志而設,若不是以導賞團形式參觀桑拿,其日常營業時我更加不可能進入、探索此在香港同志社區佔重要一席位的文化聖地。由此,又衍生出我對此導賞團性質的疑惑,認爲若目標是讓公衆更了解本地LGBT的文化和歷史,當一早考慮到其參加者不限於男性;然考宣傳文字開首「作為一個Member,我地對我地嘅社群有幾認識呢?」一句後,我始懷疑其導賞團是僅為同志而設,然若真是以「同志對自身文化的審視」為活動定位,則是否又將其他性別的同志排除在外,即其實合乎參加資格的只有男同志而已?若真是如此,這與圍爐取暖有何區別?帶著一系列的質疑和到時可能在男廁門口站著如嘍囉的擔憂,我成功説服了另一位女性朋友一同參加作伴,同時亦做好了參加後要打千字文、口誅筆伐的心理準備,以矛盾的心情等待那星期六的到來。

然而,從一開首寫下的「自打嘴巴」四字便知道,我原來打千字文、口誅筆伐的計劃並沒有實現。相反,這是一次喜出望外、眼界大開的導賞之旅。

首先,在一開始集合的時候,一如所料,大部分參加者實為男性,且為男同志;但同時,我和另一位女性朋友發現,原來我們不是「唯二」的女參加者 —— 同場還有兩位女生報名參加(後來更知道大家都是腐女,同樣好奇本地同志文化才參加此活動),所以we are not alone。而縱觀整個導賞團的行程,其以前立法局大樓作爲起點,在大樓前面講解了上世紀90年代同性戀非刑事化至今的香港同志運動歷史;又經過一代巨星張國榮在此墮樓身亡的文華東方酒店,敘説了其作為同志平權先驅的重大貢獻;再到蘭桂坊、荷里活道和城隍街等地方,介紹了大大小小的同志活動場所,如酒吧、公廁、桑拿等。從政治到文化,從過去到今天,這導賞團的安排實頗具心思,確能在短短數小時内讓參加者回顧和概覽了香港同志社群的歷史和現狀。

然而,真正讓我喜出望外、且最爲印象深刻的,便是參觀公廁、桑拿此二同志重要活動場所的部分。在參觀公廁方面,導賞員其中一次便帶我們到同志社群中遐邇聞名的尋歡勝地 —— 城隍街公廁,而為不打擾裏面確實正在「覓食」的同志,其遂安排參加者兩個為一組、分批走進公廁,只為讓其自行體會實際環境如何,想象從前沒有手機交友程式、男同志只能在公廁尋找片刻歡愉之艱辛。固然,我和其他女參加者就沒有機會進去公廁一探究竟了,但在等待其他人的途中,導賞員亦和我們分享了不少除公廁以外、和香港同志文化相關的趣聞,也算是另一種得著。遙看那一棟隱沒在斜波暗角的三層式公廁,我其實想起了白先勇在《孽子》裏描寫的那個同志能相互依存、慰藉的新公園王國 —— 儘管根據友人楊氏field trip 後所形容,那只是一個充滿尿的臊臭味、空氣十分局促的狹隘空間而已。

而在參觀桑拿方面,導賞員則帶我們來到一間擁有悠久歷史、名爲Central Escalator 的同志桑拿。又,基於導賞員與桑拿老闆深厚的交情,我們所有女生最後亦得以到桑拿裏面參觀,儘管不能四處走動(時桑拿其實仍在營業),只能坐在門口旁邊的吧台觀望四周,但我已經非常滿足。與想象中的桑拿不盡相同,那裏其實並沒有那種燈紅酒綠的「色情架步」氛圍(但這觀察也許是不全面的,畢竟我沒有機會參觀裏面的暗房、浴室),門廊的設置倒有種「深夜食堂」的感覺。當我們在吧台前和老闆談天的時候,我注意到牆上一張寫著「每位都包一碗公仔麵、一杯飲品」的A4紙告示。想到平日裏客人們便是在這吧台上吃著麵、看著電視,和老闆談談天、説説八卦,雖然不知是否所有同志桑拿都是如此,但那種家常的感覺,實再次顛覆了我對桑拿作爲一肉欲至上的場域、來的人都是如狼似虎地尋找性愛發泄對象的理解,倒增添了幾分難得的人情味。

整體而言,我對是次的LGBT導賞活動其實頗爲滿意,即便自打嘴巴也甘願。但是其是、非其非,我終究認爲此活動在宣傳和安排方面仍有一定的改善空間,一為在宣傳文字中寫明其活動對象,二為一開始籌備活動時便需考慮到不同參加者的需要(據導賞員後來所説,其實他們上年才開始舉辦過一次這類型的LGBT導賞團,而時參加的只有男同志而已;因此,當這次有女生報名參加的時候,他們其實頗感意外,始為女參加者作出相應安排),才能拓展此類活動的受衆,衝破同溫層。我始終認爲,LGBT導賞團不應停留於圍爐取暖的層面,儘管目前的格局不大,但若連自身視野亦不寬大,未來在這漫長而崎嶇的發展道路上,便剩下「作繭自縛」的份,枉費了有心人的一番心血。

(跋:參加此活動時,實發現了一有趣問題:其雖名為LGBT導賞團,然所參觀的地方大多為男同志活動場所,讓人一度懷疑其能反映的LGBT文化真實程度。又根據友人楊氏的認知,其認爲此種導賞團或為男權文化的再次反映,因在這些活動中,很多時候Les、bi、trans、queer都是缺席的。但聽罷導賞員對本地同志文化的分享,明白到現實社會裏針對gay以外的族群而設的活動設施根本就少之又少(如其指出過去香港曾有les bar 的存在,但因生意不景而終倒閉),所以諷刺地,這種以介紹男同文化為中心的LGBT導賞活動在某程度上,或才是香港LGBT社群現狀的真實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