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希臘到文藝復興:美杜莎藝術形象演變探微

在西方美術史中,希臘神話一直是藝術家創作的重要題材,它與宗教聖經故事同樣被視為西方文化的泉源,具極高的藝術地位。正因歷來藝術家均對希臘神話作出不同的詮釋,這些故事和人物便在神話以外發展出獨特的藝術符號,豐富了原來神話的文化意涵 —— 美杜莎作為希臘神話的經典人物,我們正能從其形象的演變過程證得神話與藝術此「相輔相成」的關係。

美杜莎是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妖,其具體描述可追溯自赫西俄德的《神譜》。美杜莎的雙眼具有使人變成石像的能力,即使後來她被珀耳修斯斬殺,其石化的魔力仍存留於首級之中。因此,美杜莎的頭自古以來便和「恐懼、死亡、危險」等概念拉上關係。 承其源遠流長的神話背景,早於公元前八世紀的古希臘我們已能見及美杜莎在藝術上的蹤影, 而隨時間推演其形象又有所變化。為對此演變作出深入分析,下文將在藝術分期上縮小範圍,以古希臘和文藝復興為兩大時間定點,從而線性地探討藝術家對美杜莎神話原型的詮釋及改造意義。

一、古希臘時期:驅趕惡靈的守護者

據赫西俄德在《神譜》所記述,美杜莎是「戈爾貢」三女妖中唯一的肉身,而「戈爾貢」在希臘語境解作「可怕」,由此可聯想到其外表之恐怖。然而,美杜莎此名又有「守護者」之意, 在古希臘時期更是人們用來辟邪的圖騰,其形象可廣泛見於廟宇、祭祀用的陶瓶等藝術品之上。何以作為「使人恐懼的標誌」 的美杜莎會成為時人的護身符?這得從珀耳修斯在希臘神話中對美杜莎頭顱的使用說起。

在美杜莎被殺後,英雄珀耳修斯藉助其首級的魔力征服了各種敵人(如海怪和巨人),並拯救出公主安德洛墨達 —— 美杜莎的頭在其手上就成為了所向披靡的武器,有勝利的寓意;後來珀耳修斯又把首級獻給了雅典娜,而雅典娜則將它刻在自己盾牌的中央(一說為護甲),作為震懾敵人的護身符。從此,美杜莎除象徵死亡以外,又成為了「生命的標誌」:敵人的死就是自己的生。所謂「一物克一物」,正因美杜莎具有嚇退惡靈的能力,她才成為古希臘人眼中的守護者,實和中世紀建於教堂外部的滴水嘴獸功用相似。

作為辟邪之物,美杜莎的藝術呈現大多為正面的頭部,以最大化其圖騰的力量 —— 這種情況在古希臘其他神話人物的藝術中實較為罕見。而在這「呈正面」的形象裏,美杜莎的樣貌細節在古希臘各時期又不盡相同,大致可分為前後二種:古風時期的非人貌怪獸,以及古典和希臘式時期的蛇髮女妖。

在公元前五世紀以前,蛇髮美杜莎並非如想像般普遍,時人對美杜莎的印象主要如阿波羅多洛斯的《書庫》所述:「戈爾貢有纏繞龍鱗的頭、如野豬般的獠牙、青銅的手爪、金色的翅膀」,是一隻與人類面目相差甚遠的怪獸,這可從古風時期的紅陶廟宇石碑窺探其貌。即使後來演變成人的模樣,也是「圓大臉龐、長鬍鬚」的男性化面貌為主。及至古典和希臘式時期,美杜莎才見其女性化一面 —— 獠牙和鬍子消失了,而蛇形頭髮則開始出現。這形象的演變其實與當時希臘詩人對神話逐漸深入的創作有關,如品達在〈派提安頌第十二篇〉中,便仔細描述了珀耳修斯斬殺美杜莎的過程, 藝術家因而對美杜莎的外貌有進一步掌握,由此可見神話對藝術的影響之大。

然蛇髮女妖形象真正被廣泛傳播之時,還待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在一世紀寫成的《變形記》。奧維德在書中詳細闡析了美杜莎的身份背景,指出她本為亞典娜的祭司,擁有極美麗的外表,但亦因其美貌出眾而被海神波賽頓強暴;美杜莎的悲慘遭遇未獲亞典娜的同情,更被認為其不潔之身褻瀆了神廟,因而亞典娜施咒將美杜莎的秀髮變成毒蛇作懲罰 —— 從此蛇髮成為美杜莎形象的最大特徵。但除蛇髮的女性化造型定於一尊外,古羅馬時期的美杜莎還是繼承古希臘以來的「守護者」之形象,其正面肖像常被用作裝飾建築的門口,例如會出現在馬賽克地板鑲嵌畫之中。

二、文藝復興時期:黑暗邪惡的蛇蠍美人

踏入中世紀,關於美杜莎的藝術創作迎來一個長達千年的中斷 —— 其實不單是美杜莎此題材,所有希臘神話亦然。自五世紀西羅馬帝國滅亡以來,天主教會在歐洲逐漸取得統治性地位;而在宗教凌駕藝術的情況下,由於基督宗教視希臘神話為異端,許多希臘藝術品便被大肆摧毀,要到千年後的文藝復興才重見天日。

別於古希臘時期的「守護者」形象,文藝復興時期的美杜莎搖身一變、成為了象徵「萬惡之源」的蛇蠍美人,其首級的藝術形象主要體現為兩方面:英雄珀耳修斯戰勝邪惡的證明,以及恐懼心理的泉源。這兩種美杜莎形象均有其歷史源流,實為繼承自中世紀以來天主教對美杜莎典故的解讀。

雖然美杜莎在中世紀沒被用作藝術題材,但她卻成為了天主教士們解釋教義的研究對象。對於歷史悠久的希臘神話,教會固然採取如上文所述的打壓措施,但同時他們又把這些異教徒的故事去神話化,透過篡改納為宗教寓言之用。如作家弗耳根修斯在《神話學》一書中就從天主教角度構造新的美杜莎形象,他指出美杜莎蛇髮的元素象徵了「女性作為原罪、迷惑人心的能力」,而珀耳修斯斬殺美杜莎的舉動正有「男性憑其智慧戰勝邪惡誘惑」的寓意。 承此形象傳統,文藝復興初期的詩人薄伽丘更進一步指出「珀耳修斯打敗美杜莎」即如「基督戰勝撒旦」。由此,美杜莎便成為邪惡化身的蛇蠍美人,是英雄宣揚正義的障礙。

文藝復興有「重生」之義,但在美杜莎此情況中,她並沒有向古希臘時期的「守護者」回歸,反是在中世紀的負面形象之上繼續發展。美杜莎在文藝復興的藝術呈現主要以首級為主,如前文所言,其蛇蠍美人的形象可體現於「珀耳修斯戰勝邪惡」一事上,此可用切利尼的《珀爾修斯與美杜莎的頭》作品為例說明。在切利尼的雕像中,珀爾修斯高舉美杜莎的頭顱,其屍首則被踩在腳下;美杜莎胸脯雖有向上彈起之勢,但已無力回天。切利尼把珀爾修斯塑造成一英姿煥發的年輕男子,而美杜莎的頭則呈一合眼向下垂的無力狀態 —— 透過男與女、躺下和站立、生和死一系列的對比,切利尼呈現了帕爾修斯的英雄姿態,美杜莎則是其成功克服女性誘惑的最佳證明。

美杜莎亦有作為主體被描繪的時候,其象徵「恐懼泉源」的首級則是另一蛇蠍美人形象體現之處,可見於晚期文藝復興卡拉瓦喬和魯本斯兩幅同名《美杜莎》的畫作。卡拉瓦喬的《美杜莎》是一幅畫於盾牌之上的油畫,但和古希臘時期驅邪避凶的用意不同,卡拉瓦喬旨在描繪珀爾修斯利用盾牌的镜面反射斬殺美杜莎的一幕。他欲透過美杜莎生死之間張嘴露齒、脖子淌血的樣子呈現恐懼的情感效果,從而頌揚珀耳修斯對其美麗而危險的力量的破壞。至於魯本斯的《美杜莎》(見封面圖片),畫家同樣刻畫了美杜莎死時凝固而猙獰的表情,但與卡拉瓦喬相比,魯本斯更強調對頭顱四周恐怖氛圍的營造(其戲劇性處理正是藝術踏入巴洛克時期的反映):美杜莎被蛇、蝎子、蜘蛛等象徵黑暗力量的生物所圍繞,部分的蛇在生育,更有部分是由頭顱滴下的血化生而成 —— 這暗示了邪惡不因美杜莎之死而終結,反而從其頭顱悄然散播開去,有警喻之意思。

美杜莎作為「恐懼」的象徵,實非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才出現的新鮮事 —— 古希臘時她便是面目猙獰的怪物,外表之醜陋使人懼怕。然二者分別之處又在於此:古希臘的美杜莎僅因其外在而帶給人恐懼,而且她是人們的「保護神」,所謂「恐懼」更多的是指「敬畏之心」;而在文藝復興,美杜莎雖不再是怪物的外表,但她卻失去「保護神」之地位,成為如《聖經》中夏娃、莎樂美等蛇蠍美人的「同類」,其從宗教理解上對靈魂所構成的威脅使人始有恐懼之感。由此可見,美杜莎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形象演變,可歸結為希臘神話受基督宗教影響而成的結果。

三、結論

從古希臘到文藝復興,美杜莎的藝術形象演變揭示了藝術與神話互相推進、密不可分的關係,亦反映了其他文化(如基督宗教)對藝術發展的影響。同時,以美杜莎為一特定藝術題材的切入點,我們又能重新審視各時期的藝術面貌,整理出時期之間承上啟下的關係(如一般理解文藝復興為對中世紀藝術的反叛,但從美杜莎此例子看來,文藝復興亦有對中世紀傳承的一面,基督宗教之地位當時雖有降落之勢,但其實仍對時人思想有根深蒂固的影響)。文藝復興以後,美杜莎在「保護者」和「蛇蠍美人」的形象之上繼續發展,並於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和象徵主義運動中有突破性的演變,至今仍生生不息,可見其歷久彌新的藝術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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