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與愛

Angel of the Divine Presence Bringing Eve to Adam, William Blake, 1803.

一、背景
依傳統態度,性慾(Sexual desire) 是既重要又危險的,是必須加以各色各樣的禁制。性慾的道德地位在于繁殖後代,因此有五條對性活動之規條:
(1) 婚前不容許有性行為
(2) 夫妻間的性行為不容許避孕
(3) 不容許跟配偶以外的人發生性行為
(4) 應當選擇異性為配偶
(5) 愛你的性伴侶,即你的配偶

從這幾條規條,我們可看到傳統強調性活動的重要性(道德上),在于繁殖後代及維繫夫妻間的愛情。但是,1960年代西方發生的「性革命」(sexual revolution),挑戰傳統性與愛的觀念,提倡婚外性(sex outside marriage) 、避孕(contraception) 、非單一性伴(sex with more than one person)、同性戀(homosexuality)、有性無愛(sex without love) 。在高舉自由(freedom)、自主(autonomy)及自決(self-determination) 的旗幟下,「性革命」的支持者接受形形色色的性行為,只要參予者同意便可。

有些人反對「性革命」,強力維護傳統的價值觀;另一些人則希望改變我們固有的性態度,調解「性革命」與傳統觀念之衝突。無論怎樣,性和愛已經成為我們個人倫理不可或缺的一部份。以下我們將集中討論性與愛的關係這個問題。在愛情的關係中,我們有義務限制性活動嗎?性必須伴隨愛是否一種貶低了性的立場?性就是邪惡的,需要愛情來作救贖的嗎?所謂真愛是否一種幻想及陷阱?要分解這些問題,我們首先要思考一下究竟愛情是什麼。

二、愛情是...
對於不少人,“愛情” 意味一個浪漫的理想化過程:戀人們通過此過程,對對方的美及優點加以誇大,但是對對方的缺點視而不見。這樣的“愛” 可稱之為「迷戀」(infatuation) ,扭曲了一個人的正常理性,但這是真正的愛情嗎?

關于什麼是真愛存在三種不同的觀點:
(A) 浪漫派:強調激情(passion) 比其他一切更重要,激情反映出對某人之強烈渴望及著迷,它瘋狂地專注於愛人的一切。這種狀態一般稱之為「墮入愛河」。

(B) 關懷與承諾派:強調“愛”(loving) ,意謂關懷與承諾,而非激情的傾注。心理學家Fromm便是這派的支持者,他說愛乃是一種給與(giving) 、關懷(caring) 、責任(responsibility) 及尊重(respectfulness) 的態度,這態度又不會破壞個人之整全性(integrity) 及個體性(individuality) 。浪漫派是一種不成熟的看法,對任一個體之強烈執迷有可能是對真愛之扭曲。但Fromm 的觀點難以將戀愛(erotic love)跟親愛、友愛(brotherly love)區別開來,關懷是包容性(inclusive) ,它可容許對多人同時作關懷,但戀愛卻是排斥性(exclusive) 。

(C) 折衷派:企圖綜合浪漫派與關懷派的觀點,戀愛當然執迷于某一個體,但是以關懷的方式進行。戀愛是兩個對等的伴侶之人格的重塑、融合,兩人要經驗上、情感上、思想上互相交流、分享。承諾亦是一個重要的成素,它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信任及安全感。

從以上的討論,我們可看到愛情不只是感覺(feeling) ,亦即不是流行情歌、浪漫愛情小說中所說的愛情。雖然對戀愛有不同看法,但為了以下討論方便,暫且將戀愛(erotic love)界定為帶有性要求的愛,它通過性來表達,當中包括性興奮、性欲、性活動(從接吻到性交)。性(sexual) 可以指生殖器的興奮狀態、或伴隨興奮的思想、快感及欲望。而愛指的是對伴侶之幸福之感受及承諾,並且是一持恆的表現,故此不同于喜歡(liking) 。後者意指基於某些吸引的地方,而對某人作正面的態度,即是「?feel」,大多數是短暫或無疾而終。

三、有性無愛
Russell Vannoy在其《有性無愛》(Sex Without Love) 一書中,替有性無愛作辯護。他認為傳統對性的看法,基於一虛假二分:性是愛,不然性便是出于自私目的之墮落放縱。其實在這兩端之間有很多灰色的地帶,例如性可以表達簡單的情感、喜歡、友愛、或欣賞他人之美,甚至是互相同意及欲求的肉體娛樂。就此言,性不必是墮落的,亦不必涉及嚴肅認真的愛。傳統完全抹殺無愛性(nonloving sex) 之可能性。
Vannoy 補充說:手淫(masturbation)、戀物(fetishes) 等無愛的性是存在的,它們給喜歡私人性表達的人帶來愉快的經驗。否認各種無愛的性之正當性,乃是背後假定了性是墮落的觀點,唯有愛、婚姻、生育才能救贖性。

為了論証有性無愛是道德上容許,他還提出另外兩個理由作支持:
1. 無愛的性大多數情況下比有愛的性更加好(以快樂及促進幸福而言)。無愛的性活動能產生更高程度的興奮刺激,因它容許更大的新鮮感、多樣性及浪漫的冒險。

2. 戀愛是一個不能自圓其說的理想,含有不一致的要求及幻想,從而產生挫折及不幸。例如,戀愛尋求永久的延續,但又同時要求心醉神迷的興奮(ecstatically exciting) 。顯然這兩者不能同時實現,熱戀的激情總是被時間沖淡。另外,戀人們總想其愛侶以強烈的情感,不計較其缺點地去愛他/她,但是又要求對方如實地了解自己來建立相互的愛,這兩者也是不能同時實現的。

總之,Vannoy伸論的主張有三個:
a. 一切無愛的性皆是道德上容許,只要參予者自願同意
b. 無愛的性大多數情況下比有愛的性更加好
c. 戀愛是一個不能自圓其說的理想

那麼,傳統的支持者怎樣作出反駁呢?

四、有性有愛
Roger Scruton在其名著Sexual Desire 捍衛傳統的觀點,他認為性在自我實現(self-fulfillment) 的過程中有其功能。

他首先提醒我們性欲不單單是與另一個肉體(body) 交合的欲望,而是欲求與另一個人(person) 交合的欲望。性欲的對象不是純肉體,而是一個有意識、有靈魂的肉體,故此性欲企求的是與另一個人結合,我們想對方也如自己一樣(企求與我們結合),並且享受這樣的企求。
性欲的滿足是透過共同分享的性快感所達致的,這是一種「交互體現」(mutual embodiment) 的過程,你在我之中,我在你之中。

當這種經驗滲進了愛情,便成為一種兩人互相肯定對方之價值的獨特方式。有愛的性涉及一種互相自我增進的成素,它對他人或自己產生一種無可取代的價值之感受。在有愛的性中,我們意識到他人存在之真實性。

而無愛的性不能夠達致這一種對人的價值之互相肯定,而這種肯定是人們尋求自我實現所必須的。愛透過長期的承諾,肯定了及促進了愛侶的興趣。在愛的關係中,性成為這種持久肯定的表達及象徵。相比照下,一夜性作為一種短暫的消遣,可能帶有點感情(affection) ,卻不能夠向對方傳遞出一深切的肯定。更加不用說,手淫(masturbation) 或其他性異常。Scruton相信我們有義務將性與愛連結在一起,因為這樣做才能以無可替代的方式來肯定另一個人之價值。

那麼Scruton如何回應Vannoy 呢?沒有愛的性是否就是新鮮刺激、變化多樣及激情浪漫呢?Scruton認為,當我們對另一方的身體相當熟悉時,缺乏新鮮感和激情浪漫是必然的,但這不代表有愛的性就不能提供無限的多樣性,因為性欲的對象不單是肉體,而是有意識、靈魂的人,肉體是有限的但意識、思想是無限定的,性快感可以來自肉體,但亦可以來自有意識、靈魂的人。

另外,戀愛是一個不能自圓其說的理想嗎?Scruton指出成熟的愛情關係,並不一定含有互相衝突的欲望。愛情追求的是大家興趣之完全融合,這樣才能在支持愛侶時感到興奮而不是犧牲,達致真正包容對方的弱點,真正互相扶持,而不是計算得失、互相掩飾。

五、真愛:責任還是理想?
從上述兩方的討論,我們可看到人們對愛情的了解,離不開他們對人際關係之價值觀。那麼,Scruton所言的“真愛” 是一種普遍的義務(每個人都應追求),還是一種理想(個人可自由選擇)?

Scruton的想法假定了性有促進自我實現的功能,但性有這樣自然的功能嗎?在不同的人之生活中(或同一個人的不同的生活階段中),性就不可能發揮其他正當功能嗎?人的自我實現,有多種不同的途徑可走,對於某些人而言,性壓抑或性的昇華(sublimation) 是最佳方法,但對另一些人而言,性的多樣化、性激情的強度、沒有長期承諾才是自我實現的途徑。

依此,存在各種關於性與愛之關係的理想,每個人基於對自己的深入了解,可選擇其中一種為自我實現的方式。當然,這不是說人們隨便怎樣做也可以,始終不可離開自我實現作參照(正如我們選擇做什麼職業,也不是隨便怎樣便成)。性不只是肉體的關係,而是塑造自我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