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是枝裕和的《幻之光》


在選角時,江角真紀子的眼神與內在的堅強意志,令是枝裕和留下深刻印象。

 

據說人死後,身體的重量會減少35克。有科學家認為,這35克便是靈魂的重量。生命彷彿輕如絲縷又如光,若明若暗;某天你突然發現燈光再也點燃不起,遺下一屋惆悵、茫然、不解或怨恨。對於生命之失去與不可預測,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首部電影作品《幻之光》,緩慢地凝視生存與死亡置於自殺者遺族由美子身上之痛。每個無言的鏡頭、平淡的片段,都在輕聲細說,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輕,之重。

 

《幻之光》拍攝於1995年,乃是枝裕和第一部長篇情節電影。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文學系的他早早已有執導念頭;加入電視公司進行紀錄片的拍攝工作,更是進一步累積經驗與人文關懷。《幻之光》中的故事內容,亦是從訪問自殺官員的妻子中所獲得之啟發。

【當逝者成為活著陰霾】

電影改編自宮本輝同名小說作品,甫開始即是一場有關失去與死亡的戲碼。有婦人在微暗的隧道中,呼喚騎車的男孩別去;又有老婦走在盡頭,步履蹣跚。小女孩拔足奔跑追上老婦,說:「會被父親罵的,我們回家好嗎?」
老婦平靜回話:「婆婆呢,想要死在四國,一定要回四國。」
無視女孩的勸阻,老人重覆話語,緩步離去,遺下女孩茫然身影。


無常是某天你看著身邊人的背影遠去,他卻自此一去不返。

一去不返的祖母,成為主角由美子內心一道深深的疤痕。由美子嫁給了當初的男孩郁夫,誕下稚子,總在家等待丈夫回家的單車響鈴聲。往事有時化身夢魘纏繞。相對於由美子的開懷微笑,丈夫總是若有所思,經常出現在火車的意象裡。有天由美子如幸福少婦般望著郁夫滑稽地拿傘出門,走遠,隔天即傳來通知:郁夫在昨夜走上火車軌自盡。

 

電影以種種緩慢的單一鏡頭(Long Take)與凝視鏡頭(Long Shot),去突顯死亡、失去等主題在由美子身上的沉重與陰霾。曾活著的人輕輕消逝如風,留下遺族承受所不能承受的痛。象徵逝去丈夫的響鈴聲幾度響起,分別表現了由美子各個階段。新婚時曾如斯憧憬的聲音與觸感,在成為自殺者的遺眷後,尋常風景裡的鈴聲、火車聲,都變成了傷害的利刃與可怕的回憶,一如鬼魅(uncanny)般以足以叫人崩潰的姿態,一再回歸。

 

【侯孝賢與是枝裕和】

此作雖然為是枝裕和的處女作,但卻獲得空前的國際成功,在威尼斯、溫哥華、芝加哥等地的電影節表現甚佳。當中原因,亦歸功於他從台灣導演侯孝賢身上習得之電影美學。兩者均有將死亡體現在主角上的暴力,壓抑至靜止畫面、大海與山麓等景觀的手法。兩位導演均拒絕用主流模式消費暴力,反倒將暴力提升至一種更深邃的層次。電影中對陳明章配樂的採用恰到好處,導演個人在表現沉重話題時,亦不忘展現孩童的童趣與隨意。從各方面看來,《幻之光》可以說侯氏美學的呈現,亦是是枝裕和個人風格的確立,因此也不難想象這部處女作何以大獲成功。


緩慢的鏡頭映照送葬的人,暗示由美子長年以來埋在心底的陰霾。

 

【忽明忽滅的幻之光

在電影結束前,由美子與第二任丈夫默言;二人細小的身影,步履在石川縣輪島市一小鎮岸邊。石塊粗糙、晚霞微曛、浪濤甫停又起。一段長長的行走過後,由美子終於止不住暴發的情緒,哭喊道:「我不明白。那個人為甚麼要自殺,為甚麼要走到火車軌上,我到現在也不明白。你知道為甚麼嗎?」
第二任丈夫說:「因為大海會召喚人。父親曾告訴我,有一次他獨自出海,看見有美麗的光在遠處閃爍。」
他接著說,這事情原是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


家族間的關係,孩子間的互動,時常是是枝裕和作品的主題之一。

學會釋懷才能繼續向前。是枝裕和憑著他所積累的拍攝經驗、電影視野,以及一份對生命的關懷,透過《幻之光》向我們說,每一個輕如幻光的生命,都是對某個他、她而言無法磨滅、難以釋懷、曾珍而重之的重。

參考:
『導亦有道(上):思人導演 是枝裕和』,蘋果日報,2006年。
『黃昏未晚:後九七香港電影』,彭麗君著,中文大學出版社,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