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藍田

文/韓麗珠

當要向你重述關於那些街道的事情時,我無法指出它們的名字,因為由官方定出的名字,不一定會種植在居民的心裡,直至現在,如果你翻看地圖,街道的名字並沒有改變,但我生活過的地方已經消失了,所以我要敘述的是那些已經永遠消失了的地方,它們只有它們活著的時候的名字。

但為了確立那個區域的消失,我仍然可以指出一個沒有意義的地名──藍田平田邨,它座落在安田街之旁,我生活過的地方是「第24座」,兩個不同的名字,重疊在相同的地方。更準確的說法,這個區域並非由幾條街道,而是以座數來命名,一座四通八達,佈滿過多出口因而令人容易失去方向的迷宮。

當然在我出生之前,區域已經建起了,人們帶著各自的生活疤痕在那裡聚集。我母帶著兩個孩子從大陸來港,暫住在當時的龍翔道木屋區,不足半年,一場大火使他們輾轉得到住進新落成的藍田公共屋邨單位的機會。幾年後我才出生。

童年時期,母親總是重複這樣的往事:第一天搬進這個房子時,什麼家具也沒有,只有幾個紙皮箱,內裡有他們僅餘的衣服。她要到製衣廠上班,可是工廠位於牛頭角,她身上沒有一個硬幣,翻遍了屋子的各個角落,也找不到僥倖掉落的零錢。無計可施下,她只好跑到樓下的雜貨店,硬著頭皮向那個坐在店門前發呆的陌生老闆娘問:「可以借我一個硬幣嗎?我要到牛頭角上班,但剛巧沒零錢坐車⋯⋯」老闆娘看了看她,從錢箱裡掏出一個五元硬幣塞進她手裡。
當時的工廠是日薪製,母親晚上回家時便把硬幣還給她。

其實我從來不知道是哪一所店。低矮的大廈旁是一個潮濕的菜巿場,幾個宰雞殺鴨的攤檔,一個賣燒爉的店子,麵包店,賣文具和玩具的鋪子⋯⋯但並非我喜歡流連的所在。那時候,我的活動範圍,或對於那裡的座標記憶,以我所唸的小學(就在我居住的樓房的左方,兩者相隔一條馬路)為定點。雖然,在那裡上學的孩子,都住在附近,可是為了安全,學校還是安排了在放學時由每位老師負責一個區域的「歸程隊」。其中一隊,會浩浩蕩蕩地走向另一個方向──學校右方的斜坡,他們上坡,向左拐彎,那是我喜歡蹓逛的所在,我們叫它「19座」,以公共圖書館為地區的中心(當然,這只是對於我的心裡地圖來說)。每隔兩至三天,我就走到那裡,借閱還沒有讀過的衛斯理系列(倪匡的其他系列,童年的我並無興趣)、亦舒、心理學初階,和各種雜七雜八的讀物。管理員說我只可以停留在兒童閱讀區,但當我進入成人閱讀區並在那裡待上很久,他們也不說什麼。離開圖書館,往往都是因為空調太冷,推開玻璃門,便會看見,左方有賣車仔麵的攤檔,無論任何時候都溢出煮湯的香氣,母親並沒有給我們零用錢,因此只能節制食欲。直至現在,我仍然感到能亳無考量地購買自己喜愛的食物是一件難得而幸福的事。

車仔麵檔之旁,總是有幾個圍坐在矮櫈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邊縫製手中衣服的初老女工,當時的製衣廠,已經開始北移,可還有一部份未及遷徒的,留給製衣女工一些外發工作的機會。與車仔麵檔比鄰,還有一家賣盅頭飯的攤子,我常常在上課時懷念他們的鳯爪排骨飯,偶爾,即使跟著歸程隊回到家裡吃過母親上班前所準備的午飯,還是會拿著從紅包裡省下來的錢,坐在那裡,把那盅沾了豉油的飯,珍重地吃完。留在舌頭的記憶,還有女工旁邊,一個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的手推車,販子會在車上的平底鍋澆上香氣四溢的油,然後把一塊漢堡扒放在上面,直至煎得有點焦,外脆內軟,也把兩塊漢堡包輕輕在鍋子上擱一下,擠一點番茄醬,便把漢堡包交給我們。我從來不愛吃麥當勞,覺得即使在垃圾食物之中,那也只是次等的味道,其實是因為那個賣漢堡包的木頭車。當然它隨著重建而永遠失去了蹤影。

圖書館的右方,是我還沒能獨自上街,必須牽著母親的手,才能到街上去的時光,就在十歲之前。我們愛到藍泉麵包店,因為那裡的麵包香氣會吸引所有嚵嘴的鼻子。母親會讓我選一件西餅,當作一種因為身為孩子而得到的獎勵。我總是會選雪人蛋糕,就像訓練自己對於破壞所愛之物必須具備的殘忍,每次在興奮地接過從老闆娘滿臉笑容地交到我手中的蛋糕之後,我都會先咬掉雪人的戴著巧古力帽子的頭顱。

位於麵包店之旁的,是藍泉餐廳,兩個店子為同一個老闆所擁有。小學畢業那一年的暑假,我跟友人第一次走進那裡,點了一份早餐,在客滿的餐室,等了甚久,食物仍未抵達,招手叫來在那裡顧店的麵包店老闆娘,那時,她的臉上再也沒有出現對小童的憐愛,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早餐熟了自會送來給你。」然後轉身走開。我有點驚訝,同時明白改變了的人不是她,而是我,是那個分水嶺,讓我隱隱地感到邁向成人是一件怎樣的事,只好呷一口手裡的黑咖啡,那是人生裡第一杯咖啡,過於苦澀,那時我並不知道,十多年後,自己會迷上那樣的一種飲料。

街道所伸展出來的,從來不只是橫向的店子,或縱向的人面,還有,無法定出確切位置,卻一直在生長的,時間。

初中時期,區域重建,我們遷往另一個新落成的公共屋苑。直至現在,母親仍然會對我談及那個區域的事情,例如,當她再次走到已成為「平田商場」的地方購物,碰到L醫生。「你記得嗎?」她問我:「在你年紀幼小時,常常帶你到16座去看的那個年輕醫生?」我記得16座,那是一幢暗綠色的大廈,外牆繪上了一條碩大的彩色的龍,人們說,到了深夜,龍會飛出來,俯視熟睡中的區域。
「他的診所仍在那裡,只是,已成了一個初老的人。」母親說。

重建的時候,他們必定忘記一併拆毀我的夢境,以致它有時過度地生長。

在夢裡,我一次又一次回到舊居。回家的路,必須經過通往菜巿場的路,兩旁的欄杆坐滿了身上刺著各種圖案的紋身的少年(也有可能,他們身上只是印水紙的油彩),他們一邊愉快地搖晃著穿牛仔褲和人仔拖鞋的腳,一邊緊盯著來往的路人,要是發現有年少的女生,便會以各種方法去形容她,大笑,互相扭打,企圖引起她的注意。我只能低著頭,緊縮著身子快步走過。
夢醒以後很久,我才想到,我長得太慢而且太大,而當年坐在欄杆上的少年,該也已早已各自成了面目全非的人。

(本文為香港文學館主辦,何鴻毅家族基金「藝術.改寫香港」資助之「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作品,原連結:http://writinghk.org/featured-article/%e8%88%8a%e6%99%82%e8%97%8d%e7%94%b0/

作者簡介:韓麗珠

一九七八年生於香港。著有《離心帶》、《縫身》、《風箏家族》、《失去洞穴》等。曾獲二零零八年《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中文創作類、二零零八及二零零九年《亞洲週刊》中文十大小說、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組推薦獎、第二十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等。長篇小說《灰花》獲第十三屆紅樓夢文學獎推薦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