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私密點!詩人愛侶拍拖地點大公開

詩人一直是一種被神秘化和邊緣化的生物,不食人間煙火;而地方,就是文學與詩的著地之處,讓我們看到常人與非常的一面,那麼恰當地並置一起。訪問中有一對香港詩人情侶,和一對台灣詩人夫婦,他們在自己城巿中的愛情足印。當然,無論我說得多麼正氣,也會有人視之為八卦而已。WFC。文學是人的故事,也是情意與眼界的翻轉,無論怎樣的城巿,詩人都以灼灼眼神和慵懶姿態面對,風一樣馳過大地。所以這篇訪問也是在說,愛情與關懷,游牧與嬉戲,都是不能被DQ的。

游牧型香港的青年詩人情侶!以地理知識GOTCHA

八十後的詩人關天林和九十後詩人黃潤宇,是近來創作上非常活躍的青年詩人。關天林著有詩集《本體夜涼如水》,比較來自生活而又哲思型,屬於著重形式與煉字的詩人,去年剛得了文學雙年獎的詩組推薦獎。黃潤宇來自無錫,大學還未畢業,但已經在許多文藝活動幫忙而顯得很老練,閱讀量也驚人地大。二人本來就經常到處去,熱戀開始後拍拖點散佈更廣,臉書上放閃也放得有距離,至少是物理上的距離。

二人好不容易才選出三個拍拖地點,來參考一下吧~~

一、土瓜灣海心公園

海心公園本來是公公婆婆的地頭,自從MY LITTLE AIRPORT的阿P寫了首〈海心公園〉,海心公園就在觀念上帶有一點INDIE味。黃潤宇家在土瓜灣,曖昧期間就去過海心公園幾次。她還特別提到附近有一家JOHN CHOY CAFÉ,由再培訓工人顧店,裡面有很好又便宜的中度烘焙咖啡,有時還有音樂人駐場。

黃潤宇滿腦只記得當日看的是寺山修司的《幻想圖書館》,去公園還扭蛋(好青春!)。她說關天林一直不講話,但在海心公園,看著飛鵝山及對岸景色,「突然就說了很多地理名詞、地圖知識和地名什麼的,大顯男性權威」。關表示,「這幾乎是男性唯一可恃的招數了。」

二人曾想攀出公園的鐵絲網在海邊與外傭一起野餐,但找了半天都找不到路……最後放棄。而入夜七點後,海心公園就聚集了唱歌的人群(就是阿P歌裡的畫面),專業音樂器材加上幻燈片,歌者派糖,聽者俾錢,「那些新移民婦女唱歌還真好聽,會很悲傷的。」而坐著聽歌的大伯則在手機看大陸的軍事片,青年則在捉精靈(包括二人)。

 

二、下白泥看日落

元朗的下白泥看日落,景觀優美無匹,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了。而在當時曖昧成熟的表白關鍵期,關天林表現出超卓的計劃能力——「重點是,去下白泥的巴士上,可以路經天水圍、流浮山、大頭山、藍地,可以一路跟她講自己童年的回憶。我是屯門兆康長大的。」呃,長途巴士作為心心相契的場域,我們是早已在許鞍華《天水圍的日與夜》中鮑起靜與陳麗雲那個長鏡頭中知道了,但少有人像關天林這樣活學活用的呢~~~

黃潤宇說她最喜歡的其實不是絢爛的日落,而是日落後,在泥灘上望向深圳的海灣,那些貨櫃的影子,日落後顯得很荒涼,「我喜歡荒廢的感覺。」那日她心情忐忑,拾了不少樹葉遞給關天林,「而他竟然只是放在地上,很認真地拍照片,之後隨手就丟了!真的丟了!這什麼意思……」看來每個少女詩人,都有一顆黛玉心……

關天林的鋪排還未完。之後的節目是去元朗大榮華吃飯,豬油撈飯一下擄獲了黃潤宇的心:「那味道和我家裡臘八節做的食物非常像。都下很多豬油。」而黃潤宇次日回鄉,「我知道家裡也已經改變了。回憶中的味道,在異鄉反而吃得到,這種感觸很深刻,像是兩個城巿將我撕扯開來的感覺。」黛玉心完全動搖,接下來就是戀情的開始了。

關天林只是微笑,在這部分沒有任何補充。


三、西環屋蘭士里和柏道交界的二手外文書店

這間書店在聖士提反女校對面,也許受到蕭紅靈魂的祝福(傳說端木蕻良把蕭紅的一半骨灰埋在了聖士提反的一棵影樹下面)。書店很幽靜,五點時店裡只有一人。黃潤宇記得,「一開燈,整個氣氛都不同了,昏黃的顏色下,簡直不像香港,像在意大利。我一下子晃神了。那個書店好像自己在書中讀到的其它城巿。」書店的裝修和外型都保持舊式,也不是英式,而是泛歐陸風味,指向劍橋式的學院氣味。他們在那裡買到《愛麗絲夢遊量子仙境》,還有西班牙詩人洛爾迦的劇選等等。西區當然有點殖民地的異國風情,但黃潤宇認為,關鍵是不要把自己當遊客那樣在城巿中獵奇,而是把自己委置於城巿之外,在城巿裡尋找其它城巿。

是的,在一個城巿裡翻出其它城巿的諸樣層次,這樣的追尋永遠不會完結,也不會悶。愛情的訣竅也一樣吧?

 

台灣詩人大隱隱於巿!台灣情愛裡也有港味影子?

詩人蔡琳森和崔舜華是台灣一對八十後的詩人夫妻。蔡琳森著有詩集《杜斯妥也夫斯基》(及其它化名詩集),台灣著名作家駱以軍形容蔡的詩為「晶瑩的  像收納了所有宇宙夢之覆瓣的累劫輪迴無數的貴金屬」;崔舜華則著有詩集《波麗露》和《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詩風鮮明艷麗、纖細狂烈、有著奇異的女性觸感。二人還合譯過艾倫.金斯堡的著名詩集《嚎叫》(HOWL)。二人在臉書上特立獨行,予人深刻印象,崔常UPLOAD姿態深具頽廢之美的吸煙照片(應該就出自蔡琳森之手),蔡則一直以古怪方式隱藏自己。他們二人似乎都很喜歡香港。

請蔡氏夫婦曝露他們的拍拖地點,以為會是十分隱蔽沒人知道的地方——二人竟推薦士林和西門町!嘎?這不是港人最常去的旅遊熱點嗎?還用得著推薦嗎?然而詩人就是有獨特的眼光,可以把任何空間改寫成屬於自己的地方,蔡崔二人筆下的士林和西門町,就像王家衛鏡頭下的六十年代(《阿飛正傳》),絕對不同於流俗的印象。且他們根本不是在談旅遊,而是在寫情書給對方,讓我們在字裡行間偷窺詩人不一樣的愛情生活。

 

一、士林

崔舜華說士林:
「他以前住過士林一陣子。他說是一棟空平房,特地重返舊地,鐵絲網後荒地草長,草背後的屋子看起來非常靜非常老,難去想像曾有年輕愛侶賃居屋內的光景。

他非常戀舊。他鍾意的水餃店,白菜餃子鮮美極了,鍋貼煎得焦香,皮脆餡嫩,和著酸辣湯不怕燙口,沾醋捻辣醬一口一個。他咀嚼得很急,貪貪地像要吃回他失掉的時光。

年輕時,冬天的宿舍入夜濕冷。搭一個多鐘頭的車從木柵轉捷運,迢迢地來士林,繞著夜市走一圈,看各種熱食油亮亮地在冷空氣裡發光,非常親切。排著隊好像本該如此,兩塊銅板換一碗麵線,換有人看見我、跟我講話。

專程越洋來士林開店的十三座牛雜,在媽祖廟旁燒沸道地的港式牛雜,煮開鴛鴦奶。那是我們蜜月時在雨夜的香港北角果腹的馥郁溫暖,就像那時愛得念念不忘,想不到竟來台北開了舖子。每當想念那時的我們,就攜手去吃上一回,直吃到今年冬天,老闆貼了公告說原物料不足要收店。兩人就地吃完兩碗牛雜一串魚蛋,傾囊中之現金把僅剩的牛雜拎幾袋回家冷凍,偶爾開起冰箱探查存貨,彷若舌尖上的富翁。

在這裡,你有點錢,便不怕孤寂。若有人陪,你就幸福。

 

二、西門町

蔡琳森的西門町:
「一橋之隔,騎車十五分鐘就到。

這裡是唸書時緊抓一點空暇流連處。青春殘片包括零食舖燒肉店拍貼機德德小品。千禧年的高中生之間流行六孔筆記本,紙條照片貼紙都打洞嵌成厚厚一本,本子越厚重代表你的生活越繽紛。有閒錢的同學動輒替本子換新裝,像虹殼的甲蟲。

後來我們常去電影院。看戲前喝一碗阿宗麵線,買一袋繼光香香雞或老天祿滷味。戲散再去凪拉麵喫道地豚骨湯頭,叼根香菸逛衣飾攤,好看的街頭藝人得往裡鑽,捷運廣場上多皮毛之眾。紋身也多在這紋,最新的是耳後的冥王星♇,再舊一點是喉頭雙箭石和頸後美人魚。

流行者變幻無情,不變的大概是台北詩歌節總在中山堂(旁邊的上海菜飯幾回說要吃總沒去)。我習慣在那附近做頭髮。剛戀愛時急著跑制服訂製店,想穿高校時的裙衫給你看,那時我受寵,總急煞了你。穿了幾次你說喜歡,便不了了之。

孤寂的士林更顯溫度,而西門町裡也總有私密的身體裝扮。地方不在乎物理形貌,而更重要是你帶著怎樣的眼光和心情去,以及,跟誰去。這就是詩人給我們不成教益,但柔麗溫暖的指示。

 

鄧小樺

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碩士。《字花》創刊編輯之一,著有詩集《不曾移動瓶子》、《眾音的反面》; 散文集《斑駁日常》、《若無其事》及訪問集《問道於民》等書,亦編有文學選集數種。於中港台各大報章雜誌上撰寫專欄、評論及訪問 。作品於港台備受關注,亦不時獲台灣及中國媒體報道及邀稿。曾獲邀到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交流,亦曾獲邀到美國Vermont Studio作詩歌翻譯交流。重視港台兩地的文學交流,策劃及籌辦多個交流講座及活動,亦於各大專院校及全港多間中學,教授創意寫作課程及文學閱讀課程。現為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及理事會召集人。偶而做些單為好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