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性失語:《濁水漂流》觀後感

與當初看預告對電影的預想不盡相同,《濁水漂流》的敘事、情感渲染比想像中更為含蓄。改編自真人真事,《濁水漂流》講述了一班露宿者因被食環突擊掃蕩、決定打官司向政府申請索償的故事 —— 但相對於其他逆權電影,《濁水漂流》不只是將焦點置於抗爭的經過,其更多呈現了露宿者的日常生活面貌,倒是令電影有種意想不到、平淡但真實的生活感。

在電影中,每個露宿者其實也有自己坎坷的過去,若電影選擇直接交代他們從前的淒慘人生,或能馬上引起觀衆對角色的同情,但很可能就會成爲一部濫情的通俗作品。幸而,《濁水漂流》沒有選擇此種套路,對於角色過去的辛酸,觀衆很多時候只能從他們的言談間得知一二。最爲印象深刻的便是李麗珍飾演的陳妹與吳鎮宇飾演的輝哥對話一幕,當輝哥提到以前陳妹年輕時有很多人下班會排隊光顧她、又哼起一首夜總會歌曲時,我們便能猜到陳妹從前應該是妓女 —— 但電影對陳妹過去的揭示就停在這裏,因爲陳妹很快便終結了這個話題,轉身離開,情感亦點到即止。個人而言,我十分喜歡這種處理,認爲恰到好處,一來電影重點在於逆權事件,就如輝哥在電影裏多次强調般,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法律判決、乃至我們觀衆的判斷均不應受人的身份背景所影響,因爲公義不是同情施捨、換取回來的;二來相對於以全知視覺清楚知道角色過去,此種交代方式更貼合我們現實裏了解他者、尤其是陌生人的局限視野 —— 而當我們對他人的過去認知受到如此大的局限,我們才能聚焦於當下發生的事,以親身見證和經歷的事去建構他者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也許反而會少些受歷史干擾而對人有先入爲主的批判。

縱觀所有角色,我最印象深刻、亦最爲喜愛的便是柯煒林飾演的木仔。木仔是一個患有失語症的年輕街友,大多時候也沉默寡言,在全電影裏的對白可以説是寥寥可數。但透過他種種行爲,我們其實能感受到他對輝哥如同兒子對父親一般的關愛,而此種陌生人萍水相逢、言説之外的關愛的呈現,亦正與開首論及的電影含蓄風格一脈相承。此種風格又能在電影鏡頭的運用方面再次體現,固然,《濁水漂流》有不少直接由角色説出來、批判社會的對白,但同時,它亦運用了大量建築仰視鏡頭來表達角色、乃至這部電影的創作者對社會的卑微無聲控訴。因爲《濁水漂流》,我看到一個平時不會看到的深水埗,一個透過電影鏡頭呈現出來壓抑得令人窒息、看似五光十色實則光怪陸離的香港。

在《濁水漂流》的最後,電影以露宿者在天橋底搭建出來的木屋着火的長鏡頭作結。看著木屋周圍遍地的磚頭,看著燒得非常猛烈的火焰,我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覺,但嘴巴像是被强行封起,當下已說不出個所以然。

也許,我也患了失語症吧。

文、圖—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