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説之外:舞台劇《霜遇》觀後感

在《霜遇》開場前,我在場外剛讀完Arthur Miller的劇本A View from the Bridge。在書裏,導讀者是這樣分析劇本人物語言特色的:「Eddie、Catherine和Beatrice說的話十分簡短,他們的語言給人一種説話沒多加思索以及沒有把心裏真正的話全部説出來的感覺。」如果A View from the Bridge此三個角色的語言風格可以以「簡短」二字來概括,那麽我緊接下來看的翻譯劇《霜遇》就是把所有角色語言化簡到極致,一部將思想感情完全置於言説之外的舞臺劇。

《霜遇》全劇只有兩個出場角色,故事亦很簡單:一個工作失意的已婚男人在公園偶遇一個女人,因爲一次搭話,他們由此展開一段曖昧的關係。無疑,對於看過不少現代愛情電視劇的觀衆來説,這種婚外情的情節設置已是「老生常談」;因此,此劇的特別之處,相信亦是劇作家自己視作重點的地方,便在於它的呈現方式。在劇中,所有人物的語言風格十分統一:説話不多,經常重複自己,故意避開關鍵問題。而根據我的觀察,除了一些必須透過語言交代的人物背景資料(例如男人有妻子和子女)以及發生過的事(例如男人後來約女人到酒吧,女人沒有來)以推展情節外,他們的對話都是以省略實際内容爲主,尤其是省略顯露各自感受思想的實詞,有時更會出現只有虛詞(如連接詞)的對白。有趣的是,儘管他們的語言是多麽的不完整,但觀衆在當下仍是能夠大概明白他們的言外之意,甚至腦袋會自動為他們補上他們所省略掉的字詞内容 —— 之所以如此,我想便是「語境」的力量、即我們身處的環境對我們判斷説話字句意思所起到的幫助。但同時,這或許又呈現了語言本身的虛妄,因爲字詞會隨不同語境改變其含義而揭示出的語言不可靠性。

在觀看舞臺劇的過程中,由於透過角色語言所能得到的訊息很少,所以我又會格外注意人物的動作。比較印象深刻的有兩個地方:一、男人多次重複説著「我走啦!我真係要走啦!」,但實際上他一直是圍著女人踱步,遲遲也沒有走;二、女人見及男人買了一袋衣服給她換的時候,她雖然口裏反覆説著「唔洗啦!唔好嘅!」,但最後還是把衣服穿上。在這些言行不一的設計中,我們能看到角色的語言與其動作之間又存在著一種微妙反差,或再次反映了語言表意的局限性。但回溯語言本質,它其實是我們用作溝通交際的一種工具而已,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對語言這些符號的重視已超越了其承載的内容本身,「以手指月指非月」罷了。

對我而言,《霜遇》這部舞臺劇的形式意義是大於其内容本身的 —— 這句話並非貶義。透過此種極簡的語言風格,劇作家呈現了現代人自我封閉、但同時又渴望與他者建立關係的矛盾心理寫照,劇中的男人和女人不過是兩個符號,不僅他們所說的語言可以在不同語境代入不同意思,甚至這兩個角色也可以代入任何人。也許,當我們認爲自己能明白戲中人物暗流湧動、言說之外的思想情緒時,其實真正明白的,不過是那潛藏心底、難以言表的自我心像。

最後,不得不提的是,在我看戲的時候,後排多次傳來了打鼻鼾的聲音。如果要用這部劇的語言風格對那位觀衆說一番話,我想我的對白會是這樣的:

「我係坐喺你前面嘅觀衆 …… 係呀,係你呀,我呀,我同你講緊嘢呀,我係坐喺你前面嘅觀衆。你再……我就……不過……反正……算啦唉,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