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的道義:《手捲煙》觀後感

「唔講一、唔講三,講義。唔講風、唔講雨,講咩?」

「講錢?」

「講雷。」

和不少香港黑社會電影一樣,《手捲煙》也是一套以道義為主題的電影。但除講述多年朋友、兄弟之間的義氣外,電影更是主要敘寫了兩個陌生人 —— 關超和文尼 —— 萍水相逢卻能為彼此赴湯蹈火的一段情誼。

這部電影首先需要注意的是不同人物的身份設置。關超是昔日的華籍英兵,回歸後便游走在不同黑社會勢力之間,故事開始他便以中間人身份促成陀地大口泰和台灣走私商人菜甫的生意;而文尼則是一名南亞裔古惑仔,跟從其表哥販賣毒品;另外又有來自台灣堂口的竹昇,以及從内地移民來港、在按摩店工作的關超紅顔知己。如果語言是一種權力身份的象徵,那麽電影裏交雜出現的廣東話、普通話、印度話、國語等多種語言,或代表了電影各派勢力錯綜複雜的關係;加上戲中不時有同一人切換不同語言的情況出現,更增添了人物身份的模糊混雜性 —— 但考慮到這個故事是發生在香港這個龍蛇混雜的地方,一切又變得十分自然合理。

當香港這個空間的人們身份如此複雜流動,彼此往往只有一面之緣便要相忘於江湖,電影所強調的、陌生人之間的義氣便來得難能可貴。在電影結尾,關超為救被大口泰抓走的文尼而赴會,見面時被大口泰斥責他「幫外人」;又當關超與大口泰手下混鬥、兩敗俱傷之後,隔岸觀火的竹昇臨走前又說了一句:「你們只懂自己人打自己人」—— 看的時候,我一直思考的問題是,說這些話的人物是以甚麼準則界定所謂的「外人」、「自己人」?而從主角關超的視角出發,顯然他與其他人物的關係是變動不定的、並無「外内之別」。他之所以做出有義氣的行爲,僅視乎對方是否曾有恩於自己、又或自己曾否虧欠對方,諸如從前間接因他自殺身亡的英兵兄弟雲斯頓,以及把白粉給他還債的文尼。此種超越種族、認識時間長短、金錢利益的道義刻劃,或正反映了電影對香港這個本來混種而無根的社會的寄望,以及對這個地方的人的理想群體關係的想像。

誠然,在傳遞這些主題訊息的過程中,電影有許多美中不足的地方,如部分人物形象平面化、一些對白太過直白又刻意點題等,故未能深化主題,使觀衆對人物的複雜關係、乃至當中所隱喻的政治角力有更多思考空間。但作爲一部2021年的香港黑社會電影,《手捲煙》在前人同類型電影的成就之上,進一步通過此題材呈現當下社會現狀、一種對香港人身份建構的當代理解,也算是在香港黑社會電影發展史上有其獨特的時代意義。

(按:得知在《叔叔》裏飾演同志戀人的袁富華和太保也是《手捲煙》演員之後,一直期待他們會在什麽場口見面,再續前緣。沒想到,他們飾演的黑社會大佬角色在電影接近結尾的部分才碰頭,而且一見便成訣別,果然「愛的反面便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