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必然的孤獨:《西奧》觀後感

第一次看劇名的時候,還以爲是翻譯劇,殊不知是一個香港本地原創的舞臺劇。改編自歷史上傳奇藝術家文生·梵高及其相對地名不經傳的弟弟西奧·梵高的生平事跡,《西奧》講述了同樣熱愛繪畫的兄弟二人因爲生活、性格種種而在藝術道上截然不同的選擇。在欣賞演出前,我曾一度擔心此種以真實歷史人物為原型的戲劇在處理歷史資料方面的問題,若交待不足觀衆或未能理解投入該時代背景,但若過分側重交待歷史又會變得沉悶冗長 —— 但看罷演出,我便意識到自己之前是多慮了。

19世紀中後期,是西方藝術史其中一段最高潮迭起的時期,當時藝術流派林立,除傳統學院派外,又有各種新興流派,如印象派、新藝術派等。以此龐大而複雜的藝術時期為背景,《西奧》的具體設置卻比想象中簡單,全劇僅有兩個角色——文生和西奧,而時代的發展、空間的轉換大多由二人寫給對方書信的内容交代。戲劇由文生25歲離家出走、希望成爲一名藝術家的時間點開始,敘述了兄弟二人在往後幾十年間的各個人生重要時刻:文生方面,此劇主要刻劃了他成爲牧師向礦工傳道、結識高更並與他同居、入住精神病院等歷史事件,並以演員在鋪滿佈景的紙上進行即興繪畫的新穎方式,表達文生在不同時期的藝術風格特點;而在西奧方面,戲劇亦重點交代了他投身藝術品買賣行業、成爲一名出色賣畫商人的經歷,因此,這可算是對梵高兄弟一生頗爲完整的一個回顧。

然而,《西奧》的意義固然不止於此 —— 以文生和西奧兩個人物為載體,此劇其實展開了一連串關於藝術創作、乃至人生選擇的討論,因此不論觀衆本身熟悉此段歷史與否、甚或不是一名藝術工作者,其實也有各自能代入反思的位置。在我看來,文生和西奧其實是一體兩面,他們就像是一個人站在生命十字路口時作出的兩個可能選擇,前者選擇了理想,後者選擇了現實,而二者都為其選擇付出了不同程度的代價。作爲一名藝術創作者,我看的時候其實有很多共鳴 —— 除了因爲本身比較了解文生這段坎坷的歷史外,更重要的是看見此二人時,恍如看見自己的混合體,即那種既想有較穩定的生活,又想追隨自我、甚至「不瘋魔不成活」的心理矛盾。儘管此劇很多討論到藝術價值的台詞我也很喜歡,但最印象深刻還是文生在瘋狂邊緣時說的一句:「一個人長期專心看著他的獵物,怎麽會不發瘋?」在那一刻,我明白到文生最後選擇自殺的原因,而從那一幕開始,我的眼淚便失禁式地流下來,因爲我深切體會到一個藝術家在藝術道上無可避免的孤獨,以及這種孤獨必然導致的毀滅式結局。

「在做藝術此由無到有的過程中,如果一個人能忍受當中為自己帶來的各種痛苦、並堅持下去,那就是真正的藝術開始。」完場後,我和一同觀看舞台劇的朋友激動地分享自己的觀後感,而這便是我根據自己親身經驗、以及文生故事總結出來的「歷史教訓」。在藝術道路上,我們往往希望能建構出屬於自己的一個完美藝術世界,並找到欣賞自己、明白自我藝術世界的同道中人;但現實是,很多人在達到這個遠大目標前便會放棄,因爲「由無到有」創造東西就是一個艱苦漫長、沒有盡頭的過程,而在當中能找到互相扶持、如西奧之於其哥哥的存在更是萬中無一 —— 何況在文生眼中,西奧其實也不是真正完全明白他的人。因此,如何與此種必然的孤獨共處,便成爲了每位藝術創作者都要面對的問題,而《西奧》此部劇無疑是對我自身一個很好的提醒,儘管此提醒同時亦勾起了很多沉痛的回憶。

回家後,我一直在想要畫什麼畫配合這篇觀後感。突然,我看見床邊的兩幅油畫,左上的《向日葵》正是小學時、亦是我人生第一次畫的油畫。想到這幅畫和文生·梵高作品《向日葵》的淵源,以及小時候第一次畫油畫那種簡單純粹、無憂無慮的快樂,我便決定把它和掛在旁邊的另一幅作品作爲觀後感的插圖,謹以此紀念這段在時空某處連結了梵高兄弟和我自己的特別觀劇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