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華麗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虱子一折射《穿KENZO的女人》的女人心事

上世紀七十年代鄧小宇與陳冠中創辦了《號外》雜誌,主打中產的消費雜誌。封面上有明星的藝術照,其中著名攝影師李志超、夏永康曾為《號外》封面拍照。現在的《號外》經歷幾朝人再不是過去知識份子圍在一起風花雪月的雜誌,有一段時間由台籍總編上位將其變成與政治、社運有關係的雜誌,將離地的話題拉到現實,亦可能因為太現實的緣故,趕客,《號外》又回到過去與名牌、生活與明星有關的雜誌。離地、拜金、物質世界才是它的核心價值。也許這句話很難聽,但絕對是高質奢侈品消費的代表。而《號外》最大的賣點是設計與時尚氣息,這使它易手、改版也依然有價值的原因。而《穿KENZO的女人》是雜誌成功的資產,一路跨時至今。

在《穿Kenzo的女人》裡錢瑪莉一句:You are what you are wear,What you wear is the key。此女人只應《號外》有,她就是引領潮流,帶領品味,一個連買毛巾都要去太丸買的人挑剔?吹毛求疵?她會告訴你是TASTE。《號外》在十年前小說再版,鄧小宇接受訪問提到過去幾十年有沒有時尚領導潮流的女性?他個人認為沒有人可以做到。讓我們想像那個年代 ,七十年代汪明荃演《家變》的洛琳頭風靡女性市場,洛琳就是女強人,更有人將戲中的雜誌社由虛擬變成真。鄧小宇筆下的Mary Chin與同時代的洛琳可以並列,多年過去有那些女演員可以令人爭相模仿,彷似是沒有人具有這種爆發力。

七十年代同期紙媒上的文藝青年百花齊放,電影有新浪潮、文藝雜誌多樣化,《電影雙週刊》、《音樂一週》、各門的電視週刊再加上《號外》,百貨應百客。《穿KENZO的女人》的演員為了揣摩七十年代亦做了些搜集,如樂蒂(1968年已歿)、朱江、馬龍白蘭度,觀眾亦可投入、了解一下當時的背景與文藝氛圍。假如不了解也沒大問題,因為戲劇的核心命題是時代女兒,一個時代女性得到事業、滿足到慾望,但慾求未滿。華麗的外表下,內心世界是缺了一角,一個Bitch之所以是八婆是自憐自卑還是自大?張愛玲有云:「生命是華麗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虱子。」正好用來形容錢瑪莉的價值觀,什麼都有了,唯獨幸福感不到她擁有。

穿KENZO的女人的波折重重
在2010年《穿Kenzo的女人》小說由三聯出版,鄧小宇露出真身,原來他就是錢瑪莉。十多年後小說再版,由86年博益出版第一本到續集,時間至今橫跨三十多年。錢瑪莉在《號外》連載了七八年才結集成書,有港版《色慾都市》的稱號。《穿Kenzo的女人》特別在於以中英夾集的方式寫作,Mary既有香港人的背景,同時在外國留學,在當時七十年代的社會在美資洋行工作是天之嬌子,生活只有工作、男人與品味八卦,反映了一部份人不用憂柴憂米的貴族生活。現在看七十年代能夠有這種作品是前衛,單是男扮女又寫一矢中的的女人心事,在香港很久也沒本地的小說作品能重印又能夠搬上大舞台成為音樂劇。在香港本土音樂劇是極度渴市,多是靠歌星擔綱,如張學友的《雪狼湖》、何韻詩的《梁祝下世傳奇》、《賈寶玉》、陳寶珠的《劍雪浮生》。近年較多關注的劇作有《一水南天》與《一屋寶貝》,沒有明星效應但有口碑。而現在可以加入《穿Kenzo的女人》,是屬於本地原創的劇目,而風車草則是做改編百老匯的劇目,以明星效應成為舞台劇界的偶像派作品,由於是以英語語境改編成中文,東西方文化有差異在所不下。如何創作一部香港人啷啷上口,家喻户曉的音樂劇是要靠傳播的力量與口碑,畢竟劇場也是有娛樂功能,總不能說太多的道理。《穿KENZO的女人》就是一部風靡七八十年代文青的潮聖之作,回憶、懷舊之餘亦嘗試做到百老匯式風光大體的歌舞劇,可以講的是慢工出細貨,是值得關注的。

這部戲部署近十年,由小說再度面世到萌生改編,2013年公開圍爐,本在2019年導演司徒慧焯打算讓演藝學生而獨幕戲演出,遇上的事不用多說而取消。再到公演前又遇上颱風要補開場次,為期約半個月的演出終於落幕。而一系列新版Kenzo小說與劇本集將會隆重登場,說一下這次穿Kenzo的女人由海報的主題色調是紫色,到三聯新版的小說封面也是紫藍色,整個系列、廣告、宣傳一脈相承先聲奪人,華麗登場。劇團官方以幾位演員在中環作背景帶到劇場由現代穿越到七十年代,富時代感而不俗套。鄧小宇寫的故事以廣東話寫作,幾十年依然傳承再版,當今的廣東話寫作的作品大多是網絡潮文,即使被瘋傳與出版的,質素參差。而鄧的小說仍未被時代淘汰,單是這點就應當要留意。他描寫了中環的名利場與物慾橫飛的女人世界,啜核、到肉、好玩與現實,角色鮮明亦有文化自信。

FOREVER 30的錢瑪莉與女性的命題
《穿KENZO的女人》改編了小說四五百頁的內容化整為文本,抽絲剝繭抽出金句、角色與情節,在鄧小宇的訪問提到寫的時候是當玩玩,每月一篇的文字發展為兩本小說,到後來他覺得不再時興就中止了專欄。他自己也承認作品是零碎的,舞台劇最重要傳意,明白就可,再加上藝術的表現方式通俗,大堆頭,坦白講是成功的音樂劇,觀眾即使沒看過小說也會投入。有些人批評內容沒深度,而小說本身也沒深度只是講一班上流女士的感情生活、工作、物質生活,可以說是吃喝拉睡,書中出現的餐廳、碼頭在香港也消失了。雖然是虛構的小說,但場景卻是真的,所以老一輩看會有感覺,年輕人看或者會羨慕當時的香港的自由與歲月靜好與自由。特別是我們活在一個審查、規管文藝的年代,現在劇場觀眾對戲劇的想像停留在政治層面,外面世界已經夠紛亂,何必要批評本身是離地、娛樂化的舞台,進劇場前何不先放下自己?從舞台的設計不用換景,演員頻頻更衣,一氣呵成連唱20首歌,不會有所打斷節奏,是娛樂的盛宴,具百老匯質素與水平。

看這部大堆頭的劇目,歌好聽、戲好睇、最欣賞的是KENZO女人當然穿KENZO,女主角錢瑪莉(白清瑩飾)在劇中頻頻換衫,小西裝外套、連身裙、大褸、晚裝盡顯高貴與時代女性的魅力,儼如時裝秀登場。為了時代感戲中的演員也有多個造型,包括錢瑪莉的好姐妹JAN(陳琳欣飾)、MIMI(劉雨寧飾)與MARTHA(蔡蕙琪飾),四姐妹各有感情煩惱,錢瑪莉是眾人的軍師,可是指點別人卻惹她們討厭。而事實上錢瑪莉看朋友的感情亦具慧眼,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錢瑪莉的挑剔尖酸,但她心裡也是愛護她的朋友。她們都以女人三十要定下來要結婚為目標。四姊妹的衣著也是有心思的,穿七十年代的高叉泳衣、健身舞的服飾。單是看衣服就目不暇給,然後是男主角鄭祖蔭(梁仲恆飾)如白馬王子般現身。單是《媽媽的神奇小子》代表香港出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一登龍門,自有期待,中英劇團臥虎藏龍,不比偶像派遜色,增加了入場的吸引力。

中英劇團以團內演員包辦所有角色,又唱又跳,有些演員一日分飾多角,每位演員包括配角也分配到歌曲演唱,讓焦點不只放在錢瑪莉一個身上,演的是群戲側寫錢瑪莉的為人與當時上流社會的生活,特別是女權、性開放、自由戀愛、女性地位抬頭、對婚嫁與封建制度的現象。在鄧小宇的新書自序就提到FOREVER 30的概念,錢瑪莉活在永遠的30歲。而這部劇亦是描寫女人三十要面對的事情,不婚即分,女性要面對家庭與事業的選擇。七十年代的香港,有一點好重要的是廢除一夫多妻制,女性可以自由戀愛,甚至享受性愛的歡愉。如JEELU主唱的《做愛七年》表達性解放的思潮,歌詞道出享受性愛的樂趣與感受,錢瑪莉的女伴JAN在異國認識伴侶如玩家一樣。

這部劇的女性題材是多元化的,除了JEELU公開自己的性開放外,Martha與朱江對閱讀色情刊物的奇情與幻想亦代表了女人從性束縛得到解放,不謀而合的是當時香港電影出現艷星、肉彈、風月片,而保守的Martha脫下沉甸甸的眼鏡走進濕源的夢。除了性外,觸及到女性在職場與社會地位的轉變,Martha相信房子多過男人,錢瑪莉在職場比男士能幹,女性不再依附男性,成為獨立個體。在末段提到人生的變幻無常,Jan患癌要失去女性的性徵仍堅強抗病,這段戲坦白說有點突兀,從疾病回憶起初戀的甜美。除了錢瑪莉外幾位姊妹也有她們的故事,反映幸福是什麼的一回事,結婚就是幸福?當生病幸福就不是必然。

幸福是劇的核心,錢瑪莉挑剔別人不是出於妒忌,而是了解,她了解人可是不能了解自己,注定與大眾眼中的幸福擦秒而過,她可以安慰人,但礙於身份而不能坦露自己的心事。在戲中陳偉鵬的出現,錢瑪莉過去在教會認識的教友啟發她思考幸福。在戲中最初她對秘書嫁平凡人是不屑的,最初她也不屑陳偉鵬的寒酸,在他面前講他額頭上有生活逼人四個字。在後來錢瑪莉落難再遇他,意識到有人甘於平凡就很高興。眼裡對平民的生活多了份溫柔與理解,亦後來與姊妹和解道歉,代入別人的感受,不再將自己局限在物質之中。

Mary Chin:一個人原來都可以盡興
戲裡的錢瑪莉的兩段感情,與建築師ANDY與富家子JOE都未能開花結果。她也恨嫁的,但她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與ANDY的兩年感情,對方就她當他是消費品與襯衣,至少她一直有為對方付出,但當她連為另一半煮早餐也無力時,她不想做主婦就此安定下來。ANDY對錢瑪莉許下同居的承諾,但同居不是一個選項,是對青春與時間的消耗。花了兩年時間還可以花多幾年?她也有為這段感情傷心,也許是付出得不到回報而耿耿於懷。後來她遇上更好的,在《午間小敘》讓她放鬆、品味與她相似的鄭祖蔭。

鄭祖蔭開她的心扉,可是他的家庭與身世是一個謎。他不能離開家庭的枷鎖,每件事要循規蹈矩,他有叫錢瑪莉跟他到外國,但是做一對無名份、偷偷摸摸的戀人又有什麼意義。而錢瑪莉要放下香港的所有事情,更沒保障。後來就是錢瑪莉與鄭家的鬥爭,見家長呈現出女人要相夫教子的迂腐思想,要她辭職做少奶奶。男人可以換個,但女人要有本錢,金錢與工作是她的權力與驕傲。鄭祖蔭人如其名,有如裙腳仔,不敢於對抗家族。兩位男士,一個是理想當然的門户男友,另一個是浪漫的愛情,兩者的感情也無疾而終。

Mary最終選擇與鄭祖蔭攤牌,因為她想要的不單止是物質,她想要獨立、可以考慮她感受的男人。在舞台劇的結局與小說的結局有差別,小說裡的錢瑪莉有安定的男友,而舞台劇沒男伴反而是最好的結局。一個人原來都可以盡興,女性不用依附男人,婚姻亦是愛情的墳墓,讓回憶放在心上。兩個字形容:灑脫,有型!

香港本土舞台去與留
在小說結尾錢瑪莉提到此刻香港在亂世,所以她選擇去美國生活,也許會找到second best、Third best,而筆者喜歡的是劇場裡的錢瑪莉有能力走但又為了姊妹、為了香港留下。也許有一日她會走,但此刻香港也有她留戀的東西,是中環?是KENZO的虛榮感?是一班好姊妹?有些東西不用原因說明,係愛啊,哈利!再對照此刻的香港,在這部劇場作品看到年輕的演員,中英劇團的演員獨當一面完成這部劇,雖不至於每人也有天籟之音,但唱演俱備,好幾位更是學唱歌之人。白清瑩,令人印象至深。為香港有一群優秀而追夢的演員干杯,這個演出在香港的劇場之中應該佔一席位。相當期待中英劇團出版的劇本集與未來有機會重演,再修改一下內容,愈做愈好。

「關於我的憶記 是否都散落你天地
沒什麼大道理 真心相信愛護你自己
千般錯千般美 在錯失之中找轉機
時代之中風光繽紛似齣戲 故事裡邊誰是你」

錢瑪莉,你Mean故你在,我愛你。